| | | 在这个小城里,以擦皮鞋为业为生的队伍似乎是越来越大了,这些擦鞋子的,她们大都是些三四十岁的妇女,一律操着外地的口音,与她们接触得多了,知道她们都来自天门一带。她们的丈夫也都来到了这个小城。她们合租了房子,女人擦鞋,男人则收渣货收废旧。 每日里,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季节抑或遇上什么样的恶劣天气,都有她们的身影:一律一只肩挎着一把靠背塑胶椅子,随便往街头一放,就可以惬意的坐着,一只肩挎着一个长方形盛放擦鞋工具的木盒子。木盒子是订做的,擦鞋时放在地上,一头自己坐着,一头设个蹬脚用的木蹬子供客人放脚。她们匆匆行走在大街小巷,边走边用干涩的嗓子喊叫着:“擦皮鞋!擦皮鞋!”她们的目光始终盯着大街上行人们的脚,那一双双形态各异的鞋,希望能在她们目光的搜寻下幸运地揽到一个顾客,以挣来一元一元的钱。 即使再贫困,再“潦倒”,本地人不加入她们的队伍,干她们这行当。恐怕是本地人觉得脸面上毕竟有些过不去——都是熟人,为他人躬下身子擦鞋确实有些拿不下架子。 然而她们就不这样想。 这天早上一个擦鞋女在我经营的小吃店前诚恳地对我妻讲:“我想来跟你们学艺,边打工边学艺,不要一个工钱!”同是“下力人”,我于是关切地问她:“你们擦鞋可是纯利润,不像我们这费那税的交不起,你们这样一块钱一块钱地擦一天下来不也可以挣个几十元吗?”“挣不倒,主要是擦不到鞋,干这行的现在也多了,而需要擦鞋的人却并没有同样的增加,这样分下来,我们每个人能擦到几个?” 看来她们所忧心的是擦不到鞋,她们发愁的不是擦鞋丢人而是发愁没有鞋擦。她们终日里挎着这套行当在大街小巷上游走,像觅食的鸡一样,扒遍人群中那各异的鞋,也没见几个可以伸出脚来,请她们来一番足下生辉的。 不久,这个擦鞋女又一次恳切地通过我的妻来央求我,要来学厨师手艺。 一个星期天,我的早点店里生意正值异常火爆,我突然闻到店内有股刺鼻的鞋油味,一个擦鞋女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她正在为一个由父亲带着的小女孩擦鞋。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一身艳丽的春装把她装扮得宛若一只漂亮的花蝴蝶。她们的一旁还放有出行的行李,还有风筝,看样子她们父女俩准备过完早,去郊外游玩。小女孩正很熟练翘起一只脚,任由擦鞋女躬着身子呼呼地擦着她那双小小的棕红色的长筒皮靴。她若无其事地吃着早点,享受着美食,父亲在一旁说:“擦干净点,不擦干净不擦亮不给钱的!”------我当即就想,如果说把请人擦鞋视为一种享受的话,那么擦鞋女给予客人的首先是一种人格上的满足,来自伸出脚来那种俯视擦鞋女、那种高高在上的、虚荣心的满足。擦鞋女由于工作的性质总是近乎坐在地上为顾客服务的,即使面对一个小女孩也不例外。我在此无意指责这个小女孩。据说“五四”时期,当年的胡适先生在乘坐人力车时曾有“我心不安”的微痛,而我,一个和擦鞋女一样同是手艺人的普通人,从没享受过被人擦鞋的那种优越感,眼下竟替这个不满十来岁的小女孩深感“我心不安”了。 又一日天已近黑,路过一家生意兴隆的酒店,酒店门口停满了豪华轿车,在这样的夜晚,显然进出这家酒店的体面人士何其的多。于是门口的场地外一字排开坐着十来个擦鞋女,她们目光锐利地紧盯出入酒店门口那些衣着时髦的红男绿女,更准确地说是紧盯他们脚上那一双双式样翻新价值不菲的皮鞋,她们在捕捉着即将到手的生意。而更让我惊讶的是,在她们一字排开坐着的队伍之后,另一幢高楼下的空场地,也排出了一列整齐的“板车队”,这是些终日里游走在大街小巷收渣货的板板车,她们的丈夫们的“专车”,他们此时围坐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大圈子,他们在此时聚在一起赌几个小钱。暮色四合,街上霓虹灯开始闪烁,高楼里万家灯火的时候了,他们在此等候他们的妻子擦完鞋后一道回家,回到他们租来的那一间间廉价的房子里去。 那里也有灯光,属于擦鞋女们一家的温馨灯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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