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
我在拍照。数码相机中出现一张美好的带微笑的脸。
但你想不到。与照片上的脸相对的那张脸。肥胖，雀斑，黝黑。
是的。拍出来的我，那么白净，那么大的眼睛，那么尖的下巴。只是因为我上相而已。所以说相机是个奇妙的东西。可以把貌美的人拍的丑陋。也可以将相丑的人拍的美好。而我，属于后者。
你讨厌胖子吗？
我无比讨厌夏天。
燥热的天气让一个胖子从身体到心里难受。有瘦子在穿超短裙，有瘦子在穿露背装。而我，只能穿男孩子的大T恤。用来遮掩身上一层一层的赘肉。还有身体上那些如虫子般蠕动的脂肪纹。
洗澡的时候，我脱光站在镜子前观察自己的身体。脸那么大，下巴上堆积了三层肉。没有腰线，重叠的一层层游泳圈。粗壮的大腿。那一刻。我是多想砸掉镜子。甚至砸死镜子里的那个人。
我需要食物和睡眠。我需要减肥。但最终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爸爸是个胖子。妈妈是个胖子。所以注定我是胖子这个惨烈的结局。我无法改变我喝凉水都不会改变的的身型。我是那么痛苦。一次次的减肥无效后，终于破罐子破摔。放任自流。
夏天的时候。无比的渴望冬天的到来。相比起夏天我更喜欢冬天。因为在冬天，厚重的衣服能够遮掩掉我肥胖的身形。挽回那么一丁点的自卑。
我在QQ上问小野：“你喜欢胖子么？”
小野沉默了很久说：“不。”
“我讨厌胖子。我喜欢瘦子。”他补充道。
我的心一下子空掉了。
我也不想当个胖子。
上帝终究那么公平。给予我肥胖与丑陋。弥补我的是上相和文采。
不得不承认我上相。自从我发现从上往下照相可以把人照的很瘦后，我几乎每天为自己照相。所采取的角度都是从上往下45度角。照片上传到网上以后。很多网友提出要和我见面。这让我有了稍微的自豪感。然而这种自豪感梢纵即逝。想起我现实的样子，我那么沮丧。再好看的照片，也改变不了我是个胖子这个不折不扣的事实。
夏初的时候有一个聊的很好的网友说他一定要来看看我。
我说，我是个胖子。
他说，你是个漂亮的胖子。
我说，我比照片上丑很多。
他说，真人和照片上能多大区别呀。
我说，你会失望的，你会后悔的。
他说，失望和后悔我也认了。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甚至开始幻想一场盛大而瑰丽的爱情。为了这一碰即碎的幻想，我开始做超出毅力的努力。
食欲旺盛的时候我拼命的克制自己，对自己说。爱情要来啦，眼前这些吃的算什么呀。拖着自己沉重的身体每天坚持跑步。买了一条白色连衣裙。每次想吃东西的时候都盯着它看。
终于在他来之前。我成功的减掉了五斤。也许是我太高估这五斤脂肪。站在镜子前面，才发现，身上的游泳圈只是小了一点点而已。但终究是让我无比欣喜的。毕竟付出的努力有了收获。
见他那天，那条白裙子艰难的套在了身上。憋足了气才可以拉上腰上的拉链。然后就再也不敢呼出那口气。怕一呼出，裙子和我的努力就一起四分五裂。
我是对的。确实是我的那一刻，他努力掩饰的失望与后悔也被我一览无疑。他绅士的说，我是路过来看看你，马上就要赶火车去另一个城市了。我请你吃饭吧。
我微笑的说，不用啦。你有事你赶紧走吧。
他松了很大一口气，说，那我走啦。
我笑着说，那我也不送啦。拜拜。
整个过程也不超过五分钟。
我清楚的记得他说，他是专程来看我。而他的谎言我已经不屑于拆穿。我留最柔和的微笑给他。是因为我记得一句话：再丑的女孩微笑起来也是美的。我也确实应该笑的。他一定在回去的火车上恼羞成怒。悔恨自己见了这么丑的网友。悔恨自己被照片蒙蔽。不过这些，已经与我无关。
回到家。我删除掉了所有存留在网上的照片。然后用剪刀剪碎了那条我无比喜欢的白裙子。最后捧着那些碎片，捧着那些我对爱情的幻想，压抑的哭不出声响。
我也不当个胖子。我也需要爱情。
抽烟的胖子。
自那以后闭门不出。我身上的肉争气的长出了十斤。原来一个胖子瘦了不容易发现，而胖起来那么明显。
不再照镜子。整日邋遢。经常会感觉到自己那颗沉郁的心似乎已经不再跳动。或者根本找不到跳动的理由。
饭量斗增。心里有个空洞。似乎只能用食物来填满那个洞。胃有时会胀痛，却依然觉得饿。填不满，怎么都填不满。我总是边吃边对自己说，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胖子。
我怀疑自己得了抑郁症。会泪流满面。经常性的。见那个网友的打击对我似乎是毁灭性的。而我记得抑郁症的病人都抽烟。我开始偷爸爸的烟抽。一边抽，一边写下很多的文字。小野就是喜欢我文字的人之一。
我在网上问小野：如果一个人狠狠的伤害了你。你该怎么做。
毕竟是阅历多的人。他说：不会为了别人沉沦。若是我受了打击。也要活的更好看。让伤害我的人觉得，曾经伤害我是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多么睿智的小野。多么美好的男孩子。我想我也许爱上了他，只是自己还在拼命的压制。爱情对于我来说已经是遥遥不可及的幻想。
事实上幻想的力量是无比强大的。我的力量不够去压制他。我开始在脑子里拼命的构思小野的样子。
小野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
我说：睿智的。高鼻梁小眼睛。手指很长。喜欢抽红双喜的。
小野说。你是在说我么。
一个玩笑。却让我为之悸动。那天我照了镜子。自卑感排山倒海的扑来，把我压的蹲下去，哭出来。
流着泪点了一根烟。在心里说：小野，我该怎么办。
中暑的胖子。
小野发来了一张照片。很阳光很美好的样子。他站在一棵树下，面带微笑。看不清楚他的脸，因为我眼睛又湿润了。那些卑微的眼泪似乎是我浑身的脂肪，找到一个出口后就拼命的涌出来。小野，为什么我爱上了你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男孩子。或者你很普通。而你在我心里。确实那么高尚。
他说，你的照片呢。
我说，我没有照片。
他说，怎么可能呢。
他触及了我的痛处。那条丑陋的伤疤被他无意揭开。于是已经好了的疤再次裂开，涌出来无数浓稠的鲜血。不错。我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所以我无法忍受我爱上小野这件事，如同小野无法忍受他想象中那么美好的女孩子会是个胖子。
我说，小野。我是个你不喜欢的胖子。虽然我那么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以后，我看见小野迅速的下线。看着他黑掉的头像，我没有流泪。也许我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起身，走出门，站在院子里。顶着正午的阳光，将自己暴晒。晒吧，流汗吧，把身上那些丑陋不堪的脂肪都晒掉吧。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不知道最后流到眼里的是汗还是泪，不知道原来中暑这么严重，我就这么轻易的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我还在医院打点滴。爸爸妈妈都在看着我。想起爸爸多么艰难的背起我送到医院，我的眼睛又湿润了。他们是聪明的。他们没有问。我也不想答。
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正如我从来不问小野为什么不喜欢胖子。这个问题如同问一个人为什么喜欢青蛙比癞蛤蟆多。
整整躺了三天后。上网。竟然有小野的留言，我犹豫了一下，打开。
“你为什么不在线。”
“我想好了，其实我是喜欢你的。”
“你去哪了，你不要让我担心。”
“无论你是什么样，我都喜欢你。”
“你知道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从读你文字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了你。”
“你在哪里？”
……
我又开始哭了。并且哭的那么汹涌。
我说：“小野。我明天去找你。你下午去火车站接我。”
胖子。胖子。胖子。
我说：爸，妈，我想出去散散心。
他们点头。我微笑。
我穿黑色的大T恤。或者黑色能够遮掩我浑身的膨胀感。我背很大的包。我将头发披散，虽然我那么怕热，虽然很多人说我头发散下来会看着更胖。
如果不能美一点，那么就女人一点。
尽管我知道也许去找他就等于飞蛾扑火，也许会发生很多我根本意想不到的事情。但我认了。这一次。我下了所有的赌注。输赢就此一博。
就算输我也认了。我活该。我愿意。
火车站，小野出现在我面前。他与照片上的区别也很大。现实看起来，他并没有照片上那么阳光。眉眼也很普通。原来上相的不只是我。他看见我时的眼神很安静，没有丝毫的波澜。他笑着看着我。我也笑着看着他。
他拉起我的手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我赢了。
顺理成章的拥抱，接吻，然后我义无返顾的奉献出自己的第一次。我们再一起的整个都没有多少言语。疼痛将我覆灭。然而这种疼痛却那么香甜。
深夜，抱着他。我告诉自己，原来我也有爱情。
第二天。我起身。吻了熟睡的小野，然后背起我的背包，走上回家的路。也许不辞而别会增加他的想念。
我的心情那么愉悦。在火车上很多人都会朝我多看几眼。换做以往，我会低下头，掩饰我的不安。而现在。我高傲的昂起头。小野，谢谢你给我的骄傲。
是阿。我是个胖子。那又怎么样。我有我爱的和爱我的小野。
胖子。胖子。胖子。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小野不喜欢胖子。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QQ寻找小野的踪迹。果然有他的很多留言。
“你不要来。”
我迷瞪了一下，继续看下面的留言。
“我本来不想说，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些事。”
“其实去接你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好朋友。我们用同一台电脑。上次我下线后是他给你的留言。”
“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胖子的，但你还是没注意。”
“他是事后才告诉我的，他说他骗你来是因为他肯定你是个处女，他说你果真是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阻拦住你。”
阴差阳错。天昏地暗。
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我觉得很冷。原来已经夏末了。我输了。输光了所有的赌注。小野也没有赢，他将背负着内疚。赢了的，竟然是个我素不相识的人。他赢走了他觉得廉价但我却觉得无价的我的贞操。
我没有再哭了，已经在心底流干了所有的眼泪。
从一开始我就输了。我只知道他叫小野，甚至不知道他的手机号。我熬了一个夏天对爱情的幻想，却终究没有被小野那句“我不喜欢胖子”所击倒。我奋不顾身的跑到他的城市，却连见上他一面都没有。
那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夏末杀了一个人。他杀掉了一个惟独对爱情充满奢望的胖子。那个胖子死在了他的欺骗下，到死也没流一滴眼泪。
夏之剪影。
我又开始拍照了。依然将镜头从上往下45度角拍摄出最好看的自己。
每天照片。都有最美好的微笑。欣赏那些照片时，我看到自己的眼神水一般的柔和。我终于发现。我竟然可以拥有这么美丽的神态。
小野被我锁在了心底的角落。还有我爱他时的倾囊所出和他不爱我时的无动于衷。那些镜头终于在深秋时候被处理了马赛克，一点点的模糊掉。
我将夏末所拍摄的照片都冲洗了出来。寂静的时候我会拿出来静静的看，面带微笑。我是爱上了照片上那个女孩子的眼神与微笑了。看着看着，竟然也会感动了。
立秋那天，我对着照片上穿短袖的那个女孩子幸福的微笑。
“夏天已经过去了。冬天还会远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