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的脚步已经迈过去了,从法律的意义上,她还是属于他的小巧玲珑。 老张坐15路公交车,没有在老家院里下,过了下一站,小庄菜市场下了车。年纪70了,下车也不灵便。急于赶点的司机,见老张这样的乘客,也要停稳,等他腿脚完全远离车门,车子才哼了一下老嗓门,疾驶地赶中午12点的正点车次。 老张望了一下冒尾气的小中巴,大中午把自己撂这没人空地。他进了市场,市场的人也零零星星。菜贩子有的已收摊,用一个烂烂的塑料布把新鲜蔬菜遮蔽强烈的日光;有的卖菜的,守着菜摊儿,捧一个红塑料饭桶,津津有味地吃着。 老张买了一把青葱,整整齐齐捆扎严实;又买了一袋个头均匀光鲜红亮的西红柿,提着菜,返回身,朝着已不算自己的家慢吞吞而来。 他知道她喜欢吃西红柿,酸酸的,甜甜的,走到厨房,随手吃一个。有时候,去干别的活儿,起身开了小差,娇小的身材,喜欢在厨房晃动,一嘴半个西红柿。他想,到了家,洗上一大盘,就放客厅,只当让她吃水果。 她也已迈过古稀,多少年来,她一直那般娇小;年轻时的小巧玲珑,如今只是矮小的形单影只。 夏天了,她住的平房比较阴凉,房间或许潮湿。 自他们分居已有20年,离婚也没离成,这里已没有他的一张床。 每个星期日,他都会来看一看,不吃饭,这里也没有他的碗;坐一坐,也不把椅子暖热;说上片言只语,也不多聊,闲话已没有。 一进门,见她端着垃圾盆出来,她的脸还是半个月亮,可这个月亮,已是沟沟壑壑。脸面沉郁,没有笑纹。 他含一口粘痰,说:“我帮你倒灰吧。” “不用,能端动,走一走。”她边说边出了自家过道。 他那么一回头,看着她的背影,小巧的身段,花白的短发,一身长年累月没换过的涤卡上衣,一条晃荡的灰裤。子女纷纷飞去,他们就这样孤担了20年。她依然是他年轻时的那一个小巧玲珑,人还是那人,还是那么小巧;他还是自己,而步履蹒跚,门牙已掉数颗。 他到水管洗了西红柿,一个个张着鲜红的脸皮,泛着红光,码放瓷盘上,高高的红山尖。她倒完垃圾,他已擦干了湿手。 他也没坐,只说:“昨晚打麻将晚了,有点困,我先回去了。” 她说:“回吧,这儿也没事。” 他顶着一个炙热的日头,一步一步离开那个小巧的身影。那还是他的小巧玲珑,当然却永远不属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