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人物 A、管乐队 九八年秋天即将冬天的时候,我在学校管乐队吹次中音。 管乐队的队长是一个表情沮丧而又非常苛刻的人,但我很奇怪为什么他会在踊跃的报名者之中选中了我。面试那天他让我用手掌拍打一段节奏,我颤抖着啪啪几声,他冷漠地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却把我的名字划掉了。可在后来公布的管乐队新队员名单当中,我看到了自己。这让我既惊奇,又好笑。就是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戴眼镜的矮个子,毕业后在乡村小学呆了几年,一举考取了西北一所著名音乐学院的研究生。 那段时间,我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早上的吹奏练习。别人都在跑步、做操,我却要把温热而干净的嘴紧贴到冰冷而肮脏的铜号上去。最可恨的是那个队长要一个个检查新队员的练习情况,结果我一次也没通过。他用躲在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盯着我说:你要好好练,向其他队员学习,你的问题很严重。 我觉得自己好像滥竽充数。我见了他,总是规规矩矩,心存敬畏地说话。这让我很不舒服,而他,似乎也对我不屑一顾。 再也没有比这段生活更令人气短而不堪回首的了。 快到期末考试时,管乐队停止了活动。那件笨重的破旧次中音上交后,我心里轻松许多。这期间,管乐队在市里演出过几次,队长怕我跑调而影响演出效果,没让我参加。只有一次,因为缺人,他找人把正在上课的我叫去,说时间只有五分钟。洗手间里,我手忙脚乱地把白色的军乐团队服套在了校服上面。临走时在镜子里瞄了一眼,我看到了臃肿而又激动的自己。这是一个重要会议的开幕式,按队长的吩咐,我只是做着非常认真和谐的姿势而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回去后我偷偷哭了一次。 就是在那时,我对乐器乃至音乐产生了无以名状的痛恨,虽然后来听见好歌好曲了我也会兴致勃勃地附合欣赏,但于我自己,一直疤痕却永远地埋在了心灵深处。 在音乐的时空里没有我的任何目标,因为我却少这样的基因。我也曾幼稚地想:如果这段经历的主人公换成我的妹妹,那么该是多么恰切而完美啊。她是一个乐感极佳的女孩子,却由于缺少正规的训练而使她走了野路子,唱出的歌听起来好像都是民歌。 世间的路就有那几条,来来去去,好多人可能会重复走过,而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每个人却都有一条,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走过,谁也不会重复谁,谁也不会代替谁。 也正是我进行了这次苦涩的尝试之后,我才知道了自己的位置所在。 B、你想怎么样 参加文学社后,我整天愁眉不展,思索一些自认为很重要的问题。夜里点起蜡,读读写写到凌晨两、三点才就寝。我的到来无疑是文学社的幸运,这是后来证明了的。但在当时,文学社给我的感觉是一个昏昏欲睡的老人,准备安然度过余生。文学显然已经不再时髦,我没有经过任何关口就进入了这个松散而冷清的组织。凭着中学时的一股才气,我相信自己会在这方面做出一些什么。 一个晚上,我熬累了,不知不觉中睡了许久。手中的书掉落后,打翻了燃烧的蜡烛。我闻到一股焦腥味,醒来一看,周之政的床单和枕巾已烧去了一角,火正蔓延到他的头发和胡子上,我急叫一声,赶忙用书扑打。周之政也双手舞动着喊了起来。 火是不怎样大,可却烧中了要害。几分钟后,我们几个看着人模鬼样的周之政,想笑却笑不起来。他的胡子和眉毛烧没了,头发似乎也少了。我忍住笑,尽量诚恳地给他赔情道谦。他还不知道自己被烧到了怎样的难看程度,也贪顾着瞌睡,只是说:明天再说吧。便又倒在了床上。如果周之政发觉自己努力改善的容貌被我雪上加霜地毁去后,肯定会找我麻烦的。 所以第二天,早起后我早餐也没吃,就去安静处背书。等到图书馆的门开了,我在里面泡了一整天。晚上人家下班了,要锁门,我不得不出来,才感到饥肠轱辘。此时,学校已锁了大门,不能出去。我在月光下的草坪上站了许久,想来想去,只有回宿舍。于是去学校小卖部买了两包双块方便面,边走边想应付周之政的对策。 周之政不在宿舍。我侥幸地放心去泡面。老A爬在床头说:老周今天早上气坏了,发疯似的要找你,可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虽然胆怯,但对他却不无担心。 吃完面,我衣服也没脱,就躺下了,却觉得身下潮湿得很,伸手一摸,褥子湿透了。 我马上跳下床厉声喝道:谁把我的床弄湿了?半天,一个舍友小心翼翼地说:周之政找不到你,就朝你床上倒了一壶水。什么?他这个卑鄙的……我想骂却没骂出来,他肯定是气急败坏了,现在好,一比一,什么也不用怕他了。我在宿舍里转来转去,忿忿地想跟他干一架。半个小时过去了,还不见人影。我决定在他床上睡一觉,他来了再作理论。 但他一晚上都没回来。早上起来我正在刷牙,有人一脚踢开门,嘭的一声,门扇碰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我抬头一看,周之政戴着长舌帽、口罩,衣领拉得直直的,打扮得像个特务一样。他一手按着门,一手插在兜里,眼睛狠狠地盯着我。我镇定地收拾了牙具,准备出去买早餐,但他却堵在门口,不让我出去。我也狠狠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大约对峙了两三分钟后,他用插在衣兜里的那只手取下口罩和帽子。此时,我有些惊讶了。 他的头发、胡子,甚至眉毛,都刮得干干净净,整个脸就只能看到一双眼睛是活的。 我的心情复杂了,也有些难为情,颤声问道:你想怎么样? C、固体力学 在那个灰蒙蒙的下午,邻班班长把我叫出教室,说马老师找我。他这话一出口,我就预感到前几天做的那件事败露了。 马老师干枯的身子陷在臃肿的沙发里,很像一篇塞万提斯的讽刺小说。他指着我的试卷说要我诚实一点。我听他语气僵硬,就假装着问他说怎么了,分数不对吗?他说我把试卷发下来讲解的时候,你是不是做了手脚?我说我没有,我怎么会呢,我在我们班最老实。马老师点上一根烟,说:我记得你们班有一个30分的,最低,现在却找不着了。我说可能是你记错了,我一直是个好学生,每次考试80分不下来,这次也是最糟糕的,刚刚80分。马老师拿起试卷说,看看吧,你能把30分改成80分,但却不能把差号改成对号,背着牛头不认脏是愚蠢人的做法。 我憋了一肚子气。我只注意了和他较劲,却忘了摆在卷面上的铁铮铮的证据。 餐厅门口的那个老头破口大喊了一声“锁门了”之后,便吼起高亢的秦腔。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去,捞了一碗滑溜溜的面条。由于餐厅空旷聚声,所以老头的秦腔音响效果特别好。我坐在桌边,看着老头自在地抒情。他风雨无阻地唱了这么多年,却没人给他一点鼓励和象征性的报酬。我用膳完毕后,对为我免费助兴的老头说:大爷,您是一位真正的民间艺人! 这时候老A进来了。我们相视一笑。老A径直走到菜盆边,把剩余的各种菜刮了满满一饭盒,又顺手带了两个馒头。老头和蔼地看着狼吞虎咽的老A,关切地说:慢点吃,小心伤胃! 我走出餐厅又转回来,对正在嚼着一口馒头的老A说:老A,帮我补补固体力学怎么样? 老A马上点了点头。吃完口里的食物后,又用友好的语调说:今晚晚自修我在阅览室等你。 仍然是一个下午,我吃了一头大蒜,弄得满口臭气,然后去给马老师认错。当我在校外的小吃摊上找到这位给我们带固体力学的老师时,他正给卖麻辣串的妻子帮忙,凌乱的头发上落满烟灰。我站在他妻子的摊位前,诚恳地说:马老师,我错了。 马老师一边挥着给煤炉送碳的铁铲,一边对我教诲说:我还以为我错了呢,这么说是你错啦?孔圣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你的精神可嘉! 他还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 我回去的时候,迈着悠闲的步子,摆出傲慢的神态,俨然一位德高望重的退休老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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