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英国作家伊恩麦克尤恩的小说改编成了电影《赎罪》。
很明显的，电影被分为两截。前一段有简奥斯丁风格的故事，塞西莉亚小姐和管家的儿子罗比的爱情，很英国也很老套。尽管一直很钟情于简奥斯丁的范儿，却在这本电影里面不喜欢这样的笔法。迷人而小巧，最恐怖的是那种斯文。给生命中的大多数的苦难于罪惩都蒙上了一层人性的面纱。不能否认也许它会构成一种张力，却在这部片子里，却是一种致命的削弱。
后半截，罗比的从军把故事带进二战的宏伟叙述中。罗比死在敦刻尔克大撤退的最后一夜。摄影师用六分钟的长镜头铺成了撤退的慌乱。爱情和整个世界一起溃败。几个月后，塞西莉亚作为一个护士在一家占地医院被洪水吞没了。
到此为止，这只是无数令人伤感的倾城之恋，信手拈来的一处。但整部影片其实是塞西莉亚的妹妹布里奥妮的忏悔录。嗒嗒的打字机声从头到尾，非要刺破你的耳膜。结果不是造化弄人，而是13岁的少年的怀疑、想象、骄傲、嫉妒和恐惧，在那个夏夜的庭院里，将一对恋人活活撕开。
塞西莉亚和罗比互相倾慕却执拗着很少说话。那个下午，他们在水池旁边扣缴，罗比调入水中。塞西莉亚赌气脱掉衣服，跳入水中。罗比转过脸去，双手紧握，捏到发白。这一幕，布里奥妮远远地看见。文学的想象力配合着13岁的世界观，使得她认定罗比是个色情狂，正在欺负她姐姐。接下来的误解逐步加深，知道布里奥妮撞见姐姐和罗比倾吐爱慕、肌肤相亲。
当夜，庄园里碰巧发生了一桩强奸少女案。布里奥妮看见了逃跑者的背影。她向全家告发，我知道就是罗比。
罗比带着羞耻被拖入警车，后来送往欧洲战场。塞西莉亚与全家断绝往来，成了战地护士。五年后他们客死他乡。
布里奥妮18岁，也成为了护士。她看着法国史宾如何在面前死去，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罪过，在夜里撰写她的第一部小说《赎罪》。直到74岁，长达一生的悔恨走到尽头，她出版了最后一部小说，就是这本修改了56年的《赎罪》。
忏悔的议题，很难在中文的世界里面遇见。有人一辈子造孽，晚上却睡得很香；有人犯下一个错，一生追悔不及。布里奥妮反复洗自己的手，仿佛永远洗不干净。当她在教堂，听牧师在婚姻誓词前说，人若做假证，上帝必不祝福他们的婚姻，她从此独身一人，写了一辈子小说，一辈子忏悔录。
在战地医院，同伴说，你定有隐形的情人。布里奥妮说，我从未恋爱。难道你从没喜欢过一个人？有的，我13岁时候喜欢一个哥哥，我故意跳进河里，看他是否来救我，结果他救起我之后，就转身走了。这人就是罗比。
布里奥妮的诬告，埋伏着她用尽一生才能看清的情感，和其中怨恨的暗流。
所以这电影不是关于浪漫爱情，而是关于无力自拔的痛苦，和自我赎罪的不可能。影片最打动人的段落，是布里奥妮鼓起勇气向姐姐道歉，遇见罗比和姐姐在一起。罗比严厉地说永远不会原谅她。这段落拍的恍若隔世，接着老年布里奥妮在访谈中说出了他们死亡的真相。她说这一幕是我虚构的，其实我从没有机会向他们道歉。姐姐用一生和她最爱的人在一起，只有图书室里的十几分钟和战地相逢的半个小时。
如果忏悔的对象说人，他不再了，你活着就如在深渊里，因为你再也没有机会了。我若是布里奥妮，我还有无可能，没有屈辱地，没有愧疚的，光明而自有地过我的余生？或者说，他们的死，就是对我良心的死刑判决？
每个人的一生，都有一本帐，一个人都有一本忏悔录。但只有这三点，才构成奥古斯丁的《忏悔录》。人若以自己为辩护律师，就是卢梭式的《忏悔录》；人若以自己为审判者，像常说的“良心法庭”，就是托尔斯泰式的或是布里奥妮《忏悔录》。值得尊敬却缺乏恩典；人若以他人为审判者，就是巴金式的《忏悔录》，在历史、文化、道德和数量面前的忏悔，像常说的“道德法庭”。不但少了恩典，连公义也常被民意所左右，被局势所遮蔽。
一个见鬼的时代，每个人手上都沾满了血。奥古斯丁说，“我忏悔故我在”；犹太先知以赛亚，在倾国倾城之际，仍有语言说“你们的罪虽像朱红，必变成雪白。虽红如丹颜，必白如羊毛。”
那个13岁的小女孩用一辈子叫喊：怎么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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