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要是再评不上的话,那就没戏了。老满一边推着车子一边掂着个地想。“哎,老满,等我一下,咱俩一块走。”李主任从后边追上来。 骑到半路,老李试探着问:“今年给咱们学校六个高级名额?”“是呀,今年给的确实不少,不过咱们现在有七个老师等着评呢。按理说你应该没啥问题,数你年龄大,59了不是?”“六十了,当年派出所把我的身份证给写小了一岁,我也没改,一直错着。”“那你还得为国家多干一年哪。老满啊,咱俩也不是外人,我要提醒你一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也可能变卦呀,评职称的事你还是要想想办法,到这时候谁都不含糊呀。”“是,是,我知道。”老满一路上净想着这事。 回到家,老伴已经做好了饭。小儿子打趣道:“我爸天天早出晚归,这么多年也没评上过一个先进。”老伴也接过话茬:“我从你爸他们学校卖东西,下课多忙你爸也不过来帮忙。他怕别人说他不好好干工作。下班也是等别人都走了他才回来。你爸可是个认真的好同志。”老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夹了一口豆角。“咸了。”老满说。一口菜先在左边嚼半天,又倒到右边嚼一阵,端起碗喝下一口粥,一粒米从牙缝里跳出来掉到衣襟上,老满捡起来重又放回嘴里。小儿子说:“哥,你又是吃完饭去找人家,你该请请人家,别太抠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也是感情投资嘛。”“小子,你着急也没用,妈说了老大不结婚老二就不能结,你早找上也得等着我。”“哥,要不咱俩秋天一块办算啦,还省钱。”“哼,你俩想得美,我还办不起呢。大的先来,小的晚一年,缓缓劲,早晚都给你俩娶上媳妇。生儿子就是还账呢,不像生两闺女好。”两儿子一起反驳老太太。饭桌上有说有笑。老满倒愿意他们说笑,没人注意他,他就仍可以接着路上的思路走。 放下碗筷,老满吧唧着饭渣子走到阳台上,路上人渐渐少了。抬头望天,正有一块云疙瘩,愁云满面地望着他。嘿,你别给我撂脸子。老满嘴里不服气。夜色逐渐弥漫开来,灯火已经开始闪烁。老满攥攥拳头走到堆满杂货的儿子的小屋里,拽出了那桶黄澄澄的花生油。他对着屋里的人嘟囔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就头也不会地拔路而走,生怕话音一落就有人拖住他腿似的。 老满擦着马路边慢吞吞地骑着车,他也不抬头,一幅不愿意见到人的样子。要是碰上熟人就说给人家捎的。老满在心里操练了几遍猝不及防的问话。还好一路上没碰上什么人,总算到了校长家。他把车子推到墙根迟疑着摁下了门铃,门开了,他把油桶放在左手,又换到了右手,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准备好笑脸,皱纹也随之蔓延开来,一直流到了鬓角。校长开的门,“啊,是老满,快进来。”老满要换鞋校长没让他换,他很自觉地挨着门口的红皮沙发坐下。脚底下浅黄的木地板能照出人影。校长夫人带着浑身香气扭出来,只看了老满一眼,那脸上的笑容就一扫而光,剩下针尖一样的目光让人不舒服。老满局促地挪动了一下穿黑布鞋的脚,悄悄地把右脚移到左脚的后面,裤腿遮住的这只脚恰好和出头露面的那只摆成了一个直角。老满多希望自己变成隐藏起来的这只鞋,从这儿一下子消失。“给老满沏杯茶水。”校长很热情,吩咐着夫人。“老满是喜欢喝毛尖啊还是龙井啊?”“不麻烦了,喝点开白水就行了。”哈,哈,哈,老满可真逗。校长和夫人一齐笑起来。老满也不知所措地跟着傻笑。校长夫人从饮水机上取下一个一次性纸杯接满了水给老满,香气走了。老满环视了一下校长家寻找着合适的话题,这一看才发现自己的那桶油放在了一个精品盒五粮液旁边,好比一个村姑站在了流光溢彩的富家小姐身边。老满的脸变成了酱紫色。他目光盯着大鱼缸里游动的黑金鱼:“校长,今年的高级职称名额,我,我,我……”关键时刻老满结巴了。校长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替老满说了出来:“老满,你放心,我想着这事,决不能亏待了老教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不对?咱们评选时一定本着公平、公正、合理的原则,实事求是,靠硬件说话。你说你这么多年,啊,对领导交给的工作兢兢业业对不对?教学成绩总是区前三名,对不对?深受师生喜爱。从不迟到早退,对不对?”校长真不愧是领导,说出话来一套一套的带着官腔,上纲上线,头头是道。老满只顾不好意思地笑着搓手,实在不知干什么,抄起白开水全喝下去,擦掉洒在胳膊上的水。叮铃铃,电话突然响起。校长夫人从里间接了。“哎呦,这不我俩刚要去着来了个人找他,这就去,这就去。咱们可说好了,以后不许这么客气。”校长夫人放下电话娇声喊了声:“人家又催咱们呢。”校长答应着。老满赶紧站起来:“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你们忙吧。”校长说也没什么事。校长夫人接过话:就是到国际饭店吃个便饭。他们总是惦着咱们。老满抽身要走,校长一把拽住他胳膊,“老满,这油你带回去啊。不用客气。”老满拼命要走,可校长非要他带上,争执不下,老满只好带上油回来了。他垂头丧气,这桶油要是留下兴许让人踏实一些,这下看来真没戏了。 老伴看他转了一圈把油又带回来了,猜也猜出了八分,安慰了老头子一番。两个儿子知道了老爸的用意后直笑他迂一桶油就想办事太天真了,还活在六十年代呢。 成不成老满倒是踏实了不再挂念这事了。他开始忙着给儿子操持新房装修结婚的事。一辈子都没有拉过关系走过后门,要是这次因了关系心里反而会不轻松。 教职工评选打分时,老满只说了一句话:大伙看着打吧。惹得后边那几个准备了长篇大论豪情满怀的同志直骂他装蒜。老满心里知道选票只是做个样子因为从来也不唱票,大家都心照不宣,实际人选早已内定了。 老满买楼房就掏空了血汗钱,现在装修只好跟亲戚借了些钱,精打细算,自力更生,能自己干得就不用别人干,弄得老满整天都灰头土脸的。 有人偷偷告诉老满,为了评职称有人亲自跑到省城里拉关系打双保险。这年头,送礼拿一千都寒碜啊。老满苦笑。 教职工评分结果出来了,老满顺理成章地排在最后一位。祸不单行,就在同一天校长找到老满,跟他说学校的小卖铺要实行竞争承包制,就是承包者每年必须交给学校八千。谁承包谁就先交钱。老满如被人当头闷了一棍只是说欧,欧,也好。回家商量商量。 老伴愤愤地说:“这不是诚心挤兑人嘛,一年也挣不到八千,谁不知道校长的小舅子想要这个小卖铺呢?说到底就是欺负你老实。”老满没理老伴,脑子里清晰地记起了《卖炭翁》里的句子:半尺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老伴望着老满深陷的眼窝,像被挖走一块肉似的两腮,心疼不已安慰他:“嗨,要不再过一年你也退休了,你退了也不可能再让我在那卖货了,迟早的事,也不差这一年。你说呢?再说等大刚结了婚说有孩子就有孩子,我还不是得看孩子?人算不如天算,咱们想开些就是了。”老满走到巴掌大的阳台前,眯缝着眼,那疙瘩云就在那罩着。 当秋风吹下第一片树叶时,老满家办喜事了。亲朋好友全都来祝老满喜事连连早抱孙子,老满笑得合不拢嘴。只是他那如霜的白发晃疼了善良人的心。 高级职称上报的六个人中,其中有一个因为论文是非法刊物发表的,取消了评审资格。老满因此查漏补缺得以评上了高级职称。 一年后,老满退休了。 同年,老满得了一个八斤重的大孙子。 老满发愁了,孙子过满月时要不要请校长来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