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年我15岁，正是爱做梦的年纪。
当时我刚考进全市最好的高中，据说这意味着一只脚已跨进了一流大学的门槛。它入校分数之高，曾让无数学子铩羽而回。而初中老师更把这形容成一块圣地——每个学生不是集聪颖博学优雅于一身的才子绅士，就是智慧与美貌并存的淑女佳人。从容的思想、淡定的谈吐、儒雅的举止和足以令同龄人艳羡崇拜的风度气质。天哪，该何其有幸，竟能和他们一起徜徉这座有如此多神秘意想的学府。
但很遗憾，我的陶醉、意想和所有崇拜在进入这所学校开始就全面沦陷。
因为我看到的是一群和我一样平凡的男女生。他们也会在课上睡觉然后跟老师答非所问，会跟做饭的师傅计较香菇青菜里怎么还有肉虫添荤，在晚上会有失恋的男生扯着喉咙在小树林里唱悲伤情歌，早操跑圈时更会有人躲进厕所里偷懒。这里和其他高中一样，一周内就评出新生里跻身十大校花校草的帅哥靓妹且人尽皆知，而女生宿舍里明星八卦和班上男生依旧是最热门的话题。
原来老师们都是骗人的。
所以我和其他人一样，很快免去了起初那份战战兢兢和全副武装的戒备和压力。算算年纪高三的学兄学姐也多还不到18岁呢。呵呵，我们现在都没有资格被称为苍鹰吧，倒更像半大的鹭，游弋于一片美丽的湖，尽力捕捉各样的小鱼虾，忙着填饱肚子补充营养。我们没有时间梳理羽毛，但在每个人心里，一种渴望飞翔的力量已慢慢集聚。
但第一学期要结束时，我梦幻般的情感竟又苏醒，因为——我的王子出现了。
身影敏捷的从我身边一掠而过，又像羽毛飘落般轻盈优雅。在我还没回过神时，我看到了那个至今认为最华丽而完美的转身。
像利箭出弦却为雏鸟的低鸣戛然停顿，又仿佛鱼鹰俯冲却缘为清澈水面衔起一叶衰草。那是个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出场，也是我至今不能忘记没有半点模糊的华丽开场。记得太阳起初很亮，可当他转身终于站在我面前，所有光亮全部消失，整个世界也消失——我的眼里只剩下他，光芒万丈。发自内心的震撼一下夺去我所有的意识和思想。
就这样，在最不该相信一见钟情的年纪，在我不能也不会懂得爱情是什么时，我悄悄喜欢上了这个根本不知道名字甚至没有看清面目的男孩。
我忘了当时他为什么为我驻足，好像是地上捡了什么东西还我？不记得当时他是不是还和我说了什么，更不记得我怎会听任他从我眼前消失。我一度不敢确定这是否根本就是一场美梦。但唯一确定的，后来很长一段日子，他成了我梦里的常客。梦里我总能看到一双充满温柔又像海一样深的眸子，接着他转身，走过我，走向未知名的地方了。
于是，在15岁那个爱梦的季节，我有了梦中情人。虽然我根本不知道下次遇见他在什么时候。甚至，再见面时我是否还能认出？
高三上学期班里转来个男生。是因最近决定考艺校才来文科班。本来这班男生就像珍品，况且据说他很好看，要考的也是美术。多眩啊，超符合某些偶像剧里男主角的形象：面对画夹，衣袂飘飘的站在夕阳里，让微风偷偷留连他俊朗的眉宇专注的神情，画纸上唯美的烟霞晚景栩栩如生。多浪漫的一幅画啊。
但我，却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觉得，男生就该会打厉害的篮球或来个漂亮的射门，而不是拿一支还不及自己手指粗的画笔在那里涂涂改改。男生就该闲时和一帮朋友去疯一场，一起大笑一起唱跑调的歌，而不是躲在四周刷得白白、蚂蚁都能制造噪音的房间摆弄一堆颜料。男生就该脸上有道孩时淘气留的疤、衣领偶尔洗不干净，而不是整个人每天倍儿展白净得让女生都羡慕。男生就该脸上带着羞赧又坦然的表情在雨天让不认识的女生共用一把伞，会去赶跑那些欺负幼猫的小屁孩儿，然后带着受伤的小东西去找妈妈。而不是每天在脸上写满对月光的眷恋对春泥的赞叹，感动于青藤对古树的缠绵或悲情于一滴露珠的香消玉殒。
可当这个名叫乔的“外来生物”第一次出现在教室门口，第一次迎接所有人认真打量的目光，我清楚地看到他眼神里久违的光芒和神采。那是我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影像呵，梦幻中的身影终于找到了与现实的完美重合。
但那时，最初的幻想和莫名的崇拜已渐渐模糊，两年前一面之缘的遐想已随我年龄的增长而虚幻起来。看他在课上静静的埋首画一幅未完成的素描，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看他含蓄的向老师的最佳解提出质疑，然后做一份更完美的答案。我知道，此时的我更愿远远的欣赏他，欣赏他的平和和安静，欣赏他干净的笑容和淡淡的孤独。
有时也暗暗羡慕，他的生活可以相对那么自由和惬意：当我们熬夜背单词背句子翻着厚厚的英汉大词典，当我们大篇论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包含的哲学思想，当我们在努力把某个皇帝的生卒年记得比自己生日还要熟，他却可以拿一支铅笔几页白纸，画几株盛开的紫荆或牡丹，或在薄雾蒙蒙的清晨望着远方出神。有时会想，他真的很像一株盛开着散发淡淡幽香的君子兰呢！
我在远远的地方，像欣赏一幅画般，让自己的高三生活因这个书卷气的男孩生出一份恬适和自在。随着时间推移，我渐渐开始喜欢他带给我的心中那种温润清凉的感觉，如冬日一线暖光在错落的枝丫间且止且走，又仿佛炎热的午后去趟一溪清泉，赤脚踏细若绸缎的软沙。
是的，也许我有点喜欢这个男生吧，就像最初见他心里便萌生的那种陌生的情愫。但那种喜欢更像斜风中孤楘徜徉于秋霞，或寂夜几缕冷香徘徊花枝。在这段女性的温婉、少年的遐思都必须隐退的岁月，我们更像被打磨的一把把利剑，用棱角和寒光照亮黑夜。那些爱情的馨香和瑰丽绮旎的畅想只能躲在我们心灵某个角落叹息了。
陈思恋爱了
当她第一次悄悄跟我说起这件事时，我觉得意外又在情理之中。
思思也是艺术生。据说从三四岁就开始练习钢琴，成功过了十级。17岁时已有一次个人演奏会，成了同龄人羡慕的发光体。我永远记得那次校庆她在舞台上演奏《献上爱丽丝》的情景，当丁丁冬冬的音乐之泉跳跃着从她神奇的手指间流淌出来，那轻纱碧波般曼妙流畅的旋律不知一下征服多少男生女生的心。她是比名贵的钢琴更发光发亮的女孩，她是个为荣耀而生的天使。
可天使也落回人间了，她已不单为钢琴发光。当提到乔时，我看到她眼里比烟花耀眼比火更热烈的柔情。那种朦胧而羞涩的神态比天边最绚丽的彩霞不知还美丽多少倍。
我是真心为她高兴的。虽然高三不是谈恋爱的好时间。但他们算是绝配：被录取都没有问题，也能抽出大把时间享受浪漫和雅致。而乔该也喜欢思思吧。因为后来他们的关系马上得到全班的瞩目和认可。多么赏心悦目的事啊，在枯燥而沉闷的高三生活里，竟有个充满诗意的童话在眼前上演。
“他今天吻我了。”这是思思在某个午后告诉我的。
“那时月亮很美，风好轻。”说这话的时候，思思的眼里像藏了漂亮的星星。
她一定是终无法压抑心中的喜悦才要找个人分享幸福吧。我承认她选择很正确。因为她立刻就得到我满满的祝福，还有我表示出的或真或假的好奇和羡慕。
女孩子都是虚荣的，特别在爱情里：一面要求对方忠于自己，一面又希望她的王子成为所有女生觊觎的目标，而她就能成为独一无二的公主。
忽然心里有点遗憾：如果小时候我也学个芭蕾小提琴什么的，是不是现在也可以这样惬意地度过自己的17岁呢？再过几个月，当我进入大学，成为成年人，一切都会不同吧。纯纯的高中生的恋爱，干净得像雨后的彩虹，我没机会去体会那种美好了吧。
时间一下仿佛过得很快。两次大练习结束，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大家的心也一天天紧张起来。只有乔和思思，还有另外两个报考播音的同学，整天自信满满气定神闲的样子，真是羡煞旁人。不过也难怪，录取分数低很多，自然可以那么逍遥啦。可我发现了件怪事，乔两次大练习的成绩都非常好。我倒不是说艺术生不能考高分，不过很好奇啊——天天看他画啊画的，怎么有时间看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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