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丈夫是医生，我是他的女病人，我们的结合不用详细地描述了，当他从生命的悬崖上把我解救下来，我愿意把整个的生命献给他。每天清晨，医生都会推门进来探望他的女病人，对于术后的恢复，他总是不放心的。
我们的谈话多了起来，当他知道我是一名美术教师的时候，很感兴趣地说：“那么你的色彩要比我丰富得多了！”我不明所以，问他怎样讲？他笑了：“不是吗？一个医生每天所接触的不过是一片白色的装饰和生命的红血而已。”我说：“您嫌太单调了么，赵医生？”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当，可是收不回来了，他握住我的手，望着我的脸，然后一低头用温柔的轻吻盖上我闯祸的嘴唇。惊悸中，你会知道其中的情意有多少。然后，我们结婚了。
我们的蜜月旅行说起来很糟糕，最初，我们有一个伟大的计划，要游遍北部的冰城、南部的小岛，才第三天就被一个讨厌的电话惊扰。那个熟悉的号码我认得，是护理过我的赵特护。她的声音在寂寥的夜幕中格外洪亮而刺耳：
“赵医生，快回来吧，六号床的李女士怎样也不肯吃药，她要放弃治疗。”
然后我听到凌乱的塑料带碰撞和沉闷的箱子合上。那一刻，我所有的温暖和快乐也被重重地封上了。
当赵医生变成我生活中的伴侣赵明远，开始日复一日地忙碌，不见踪影。事实上我这样讲非常客观，他一如既往关心他的病患，只是我从医院迁徙到了家里。
于是提前结束寂寥的婚假，象征性地拎了一包喜糖去分发给每一位同事。美工教研室有些喧闹和异样，几个没课的女老师更是无法抑制激动，神采飞扬。几句话我就听出了端倪，原来，新分配来一名男教师，叫方勤。不用细听下去，看她们眉飞色舞的表情就知道此尤物不是人才出众，就是家世过人。
“祝老师，他带103班，和你是隔壁呢。”
说话的是实习生小齐，口气里全是艳羡。那又怎样呢？帅不帅总归是别人的事，而且，再没有一张脸比明远更英俊了。可是，我幸福吗？
一个人落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明远一定又不回家吃晚饭，于是也少了挤菜市场的急迫。路边有一所植物园，我缓缓地停下脚步，放眼去望，那些曾经姹紫嫣红的生命依然蒙着冬的青灰和萧条，很少有人肯停下脚步迷恋这单一的色调。可它依然吸引着我，至少，这颜色比家温和吧。
走进园中静幽幽的，各种伏地的、高扬的青灰色的枝桠神态各异，保持着倔强的姿势与清冷的空气对峙着。这份神秘与突兀，执拗与素净，连成几笔旷美的线条。心中刚微微叹息没背了画夹来，就有一个声音兀自冒了出来：
“暮春的景是画师的宝贝，可惜了。”
寻着声音扭头，那是一张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表情中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你肯定我会遗憾？”我不甘心地发问。
“你的眼睛，它早被这满园青色吸引了。”
我不禁一怔，他能读到我的心吗？这个有着深邃眼睛的陌生男子为什么知晓我的一切？在这偌大的苍凉园林中，他的出现突兀而神奇。
“你喜欢青色，你看，你是一个新娘子，却不穿艳丽的衣裙，整个人一股冷色调，青色和米色。”随即又缓和语气，轻悠悠地补充一句：“这样素净的装扮很适合你的忧郁。”
在一个清冷的场所里与一个陌生的男子单独对话，这是我生平的第一次。但是很奇怪没有生分之感，却有一种轻松、质朴的情愫在心间蔓延。这感觉好像夏日穿门而入的一股小风，清凉舒爽；又好似疲惫之后的一张藤椅，安稳可心。
我用手背抚抚自己的脸颊，为自己无遮拦的遐想羞愧。
“你才23岁，为什么就急着结婚？”
我睁大眼睛慌乱而痛彻地抬头去看他，我无声的答案已经传递过去，然后我看到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一点点被痛苦扭曲，深邃的眼睛一点点灰暗下来。
理智告诉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危险的人物，几乎忘记了告别我就快步消失在青灰的苍穹里。出了这道铁栅围墙就是车水马龙现实的世界，我对自己说，理智些吧，家的灯火就在不远处，虽然有些寂寥有些清冷，但那才是自己的停顿和归宿。
（二）
镜子中的自己很苍白，它不会说谎，这是寂寞与孤独的折射。同是冷色调，所以它们与青色和米色很融合。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人喜欢“青”色，我的脑海中悠然闪过那双深邃的眼睛，怔一怔，换上一套藕荷色的洋装，长长的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带子系在一起。再见吧，青色，虽然不会再与那个唐突的青年碰面，但是一切青色的东西都会洞悉我的内心，这份蹊跷的熟知还是会令我慌乱。
美工教研室依然人声鼎沸，沸腾点依旧是方勤。我蹙蹙眉，有些费解这些可爱的实习生。
“方老师才23岁，天哪，他的眼睛太迷人了。”
“你们说方老师有女朋友吗？”
“怎么会没有呢，那样优秀的人。”
……
我虽然没有加入她们的谈话，但是无法逃避开这个名字。方勤，与我同年。这样年轻，就有一片崇拜者，究竟是何妨神圣呢？那一定是个阳光的大男孩儿，有着迷人的笑容和花哨的打扮，我眯着眼睛凌乱地思想着，两个同龄人，却是两个世界般的遥远了。然后急促的铃声响过，为这欢腾的“方勤争论”画上安静的休止。我抱着讲义匆匆起身，路过103班门口，一个浑厚的声音拦住了我。
“祝老师，早。”继而我与一对深邃的眼睛交织在一起。天，他是方勤。我有一分钟的震惊和愠怒，仿佛自己被捉弄，又仿佛那样遥不可及的距离恍然被拉近，唐突而无所适从。
我微微点点头，算是行过礼，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藕荷比青色清新，很适合你。”
那声音飘在回廊，飘在另一个世界里。事实上，昨天在植物园见第一面我就生出一种怦动和熟悉，那深邃的目光，仿佛是前生的一种约定，而我已经负约了，那么，有什么资格相认。
每个人都迷恋着方勤，只有我除外。那双痛苦而绵长的目光始终停留在103门口。每次经过，我都匆匆地加快步伐，心中却一样渴盼而疼痛。
寒来暑往，我做了母亲，女儿童童的降生已将我和明远貌合神离地牢牢捆绑在一起。他不是一个好丈夫，却是一个好父亲，当那个粉嫩的小东西咿咿呀呀冲我们说着听不懂的婴儿语，明远的脸上明显地浮出一股喜悦的红晕和光芒。这是我们夫妻之间不会有的质感和情愫，我虽然有些羡慕却无能为力。明远，仿佛也意识到自己深深的错误，我们常常因为一个简单的问题生出诸多的分歧和不满，连我衣橱中的一片青绿他都看着碍眼。
“我在医院面对的颜色已经够单调了，回家来也不能换换眼。”
我蹙蹙眉，看看身上，他是不满意我粉青色的棉质睡衣了。我的脑海中悠然闪过结婚前医院里的一出对话：“你的颜色比我丰富得多啊。”
“怎样讲？”
“医生面对的只有白色的装饰和生命的红血而已。”
……
那么他娶了我，在生命中只是注入一股死气沉沉的青色，不用我再多余地询问，他是彻头彻尾嫌太单调了。
我下意识地咬咬嘴唇，有两行苦涩的液体淌入心底。关于外面的传言我不是不在意，但只能换个立场去宽心和妥协。当我偶然打电话到医院的时候，总是赵特护柔美的声音：“祝雨薇吗？赵大夫正忙着呢，他让我问你有什么事？”
“啊，没什么事，告诉他晚上早点回来吧，童童想爸爸了。谢谢你！”
挂上电话，我心里好不痛快。虽然从前在医院里我也享受过赵特护无微不至的关照，但在家庭里她毕竟是个外人，每每夹在我们夫妻之间当传话筒，总感到委屈和别扭。
我心中这样想是不敢讲给明远的，他准会残忍地堵我一句：“你有赵特护一半的温柔和爱心就好了。”
犹记得和最亲密的女友林子讲起这件事情，她不无担忧地说：“可要注意了，这样下去婚姻迟早要被人夺去的。这个赵特护没你漂亮，没你有学问，可是为什么呢，想来她不那么简单。”
我听着心中沉甸甸的，可是能怎样做。也在下班的时候绕道去医院，明远从来都是忙他的，我像个多余的人，到处碍手碍脚。现在想想，只有自己做病人躺在白布床上的时候最神气，可以幸福地得到那么多人的关慰。当我摇身一变成了明远最亲密的妻子，我反而不知道他的外套挂在哪儿？到哪儿去倒一杯水给下了手术台的丈夫喝？他的抽屉钥匙，诊断书上的盖章……对于这些，赵特护却相当熟悉，要知道，明远每天二十四个小时中有二分之一是生活在这里的啊，这一半我却属于局外人。看赵特护出入匆匆，我嫉妒得想对明远说：“她简直像你忠实的贴身丫鬟。”可是我的理智战胜了我的“小市民想法”，我应当感谢赵特护，她是丈夫工作上的得力助手。
我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洗衣服的时候居然从明远的外衣口袋里看到一只女人用的发夹。我细细地拿在手里观看，那是一只相当精巧的工艺品，只二三工分长，上面密密地镶着水钻，红蓝粉绿，流光异彩。然后我在铂金色的背面看到一个秀挺的再熟悉不过的笔迹：——赵。
纵然我用一万个理由安慰自己，我也不会相信这是明远送给我的。那个深深镌刻着的“赵”字，也许包含着馈赠者的姓氏和心意，也许暗藏着接收人的名字和高贵。他们同姓，基于此，那是独属于他们的浓情爱意和共通标记吧。
我有一种冲动，将它摆在明远面前，宣泄心中的不满。想一想，忍住了。结果不外乎争争吵吵，然后将明远更加迅速地推向别人的怀抱，而紧跟着另一个痛心疾首的问题就来了，童童怎么办？她已经会甜甜地喊出“爸爸”，“妈妈”；会在明远下班前将拖鞋周正地摆好，然后安静地坐在小椅凳上念儿歌：“拇指最大像爸爸，我的爸爸顶瓜瓜；二拇指，像妈妈，妈妈洗衣刷刷刷……”我听着她清脆稚嫩的童音泪水迅速地模糊了眼眶。
(三)
日子一天天行云流水般滑过。明远，我，谁都没有提过婚姻的维系与解散。我们小心地回避着，心照不宣地明白这根导火索已无法掩饰，只一个小小的火星就能将脆弱飘摇的家摧毁得无影无踪。
是的，心照不宣，因为童童。纵使我们之间早就失去共同生活的兴致和情分，却无法斩断童童这根血脉和纽带。这个孩子让我们欢笑让我们痛苦，即便这样糟糕的生活一潭死水，这个小精灵也会神通地泛起酸甜苦辣叫我们一并有滋有味地服下。我才28岁，这样倚赖孩子的生活又何时是尽头呢？
然后那个苦涩清冷的冬天缓缓地来临了。方勤的婚礼又成为美工教研室争论的话题。我没有去，却无法抑制自己的耳朵不牢牢记录她们的每一句谈话。
“方老师的新娘实在不漂亮。”
“方老师的父亲去世了，家庭不好。”
“要我说，那个叫黎娜的女子实在幸运，方老师不光性格好，做家务也是一把好手。”
……。
终于都结束了，一切没有开始，又何来结束？我从内心中感到高兴，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结局吗？为什么心中还是无法抑制地苦涩，我们已经错过今生的列车，在滚滚洪流的交错中只能刻意地避开，多看一眼徒增伤感。我真的做到了，几年当中一直没同方勤好好讲过几句话，我不敢直视他深幽的眼睛。然后，有一天教研组的三个老师外出考察，上了车才看到一脸忧郁的方勤。车上空气闷闷的，隔在我们中间的马老师忍不住打破了僵局：
“方老师千挑万选终于结婚了，爱人什么单位啊？”
“哦，她在国企。”
“年轻真好，你们刚结婚多甜蜜呀！”
“结婚不都一样，娶谁有什么不同呢。”
……
后来的对话我没有听进去，我牢牢记着方勤讲的每一个字，生怕一分心就丢失不见。马老师不会听出玄外音，我却惴惴不安。扭头去看，他的目光也下意识地送过来。我不再避开他深邃的眼睛，我的脸上写着苦痛与担忧，镇定与决绝。我们已经不可能跳下各自人生疾驶的列车，我的童童用一根柔软而坚韧的绳锁将我套牢，而他也有那个叫做黎娜的小女人需要保护。这是我们今生的责任。如果上天垂怜，请借给我一个完整的来生。不要早一时，不要晚一天，我们在青灰色的暮春中重逢。我记着你深邃的眼睛，你赞叹我青衫翩跹，你要抱抱我呵，抱紧我。爱想爱的人，走想走的路，在早春的暮霭里描绘圣净的画图，在平凡的朝夕里流淌浓厚的爱意，那是何等幸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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