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是一只小小的蚯蚓，生活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我不需要过多的空间，不需要特别的阳光。我并没有偏安一隅的想法，也没有争取阳光和天地的意识。无所谓浑浑噩噩，我有自己的独品生活。
可是，有那么一天，我感觉到这一片土壤越来越滞重，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地缠缚着我，让我不能呼吸。于是，我不停地向上，向上，我越来越慌乱，到哪里，到哪里，可以重新寻回生命的安宁。
终于，我见到了所谓的天日。那劈头盖脸砸下的雨滴，我认识他，那是我那禾苗的好友，我向他打招呼，可是他并没有理睬我，匆匆忙忙地滑走了，但是，我看到了他忧伤的脸庞，我知道，原来，他也是身不由己。当他成了自己的负荷时，他就做不了自己的主了。
我呢？我怎么办？这里不是我的家，没有我的生活。我左右徘徊，不知所向。我见到了众多的兄弟姐妹，他们非常无助，或无精打采，或沮丧颓唐，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这时候，我感觉到身子麻木了一下，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我的尾部被人踩死了。好在我有许多条生命。没有了尾部，我还有头部。可是，死了的尾部紧紧地贴在地面上，让我动弹不得。
我拼尽了全力挣扎，就在一刹那间，我忽然醒悟：阳光下生命的意义原来并不是宁静，而是纷争。你若想存在，就要争取。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对还是错，只是明白，这和我原来的生命进程有所不同。
我听见了呻吟声，一个粗大黑色的虫子仰面躺在水洼里，他的尾巴已经成了一滩泥，他也遭遇了与我同样的命运。我停止了挣扎，怜惜地看着他，问道：“很痛吗？不要紧的，你动一动，一会就好了。”
忽然听到我的声音，他哭了起来：“你哪里知道，我正在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没有了尾巴，你就要死了吗？”
“我和你不一样，我的生命需要完整，只有完整，我才能走向完美。”
“什么是完美？”
他停止了哭泣，看了看我说道：“你好丑啊！”
我很不高兴，还没等我反驳，他就开始说道：
“当然，我现在比你还要丑。可是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蝴蝶。蝴蝶你知道吗？你看那花丛里，那个翩翩舞动翅膀的那位，那就是我的姐姐。她美吗？”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说实话，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美丽，那一双灵动的翅膀，舞动着，就那样带走了我的灵魂。好半天，我才缓过神来，我再回头看那条难看的虫子，他已经奄奄一息了，虽然很是同情他，但是我并不相信他的话。我知道，他必须有一个多彩的梦，维持他最后的呼吸。
他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断断续续地说：“我叫毛毛虫，我太贪玩了，该作蛹时，我没有做，却错过了我一生最美丽的时刻……如今我没有机会了……”
他停止了呼吸，带着深深的遗憾。我没有眼泪，对生没有概念，对死也就没有任何感觉。我只是在想：难道他真的可以通过蛹，而成为“蝴蝶”？那么，我是否可以呢？我实在不喜欢他那饱含遗憾的眼神。
我决定去找我的“蛹”，为了那可以扇动的美丽翅膀——在她还没有长在我身上时，她已经深深地植入我的心中了。
我感觉到尾巴逐渐萎缩，已经能动了。我开始了爬行，我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花枝，我要见到那只蝴蝶，我要问她，到哪里找到我的“蛹”。
我感觉到背部越来越痛，那是热流在灼烧我，这里的温度不是我能够承受得了的，我需要返回到原来的土壤里，可是我不想回去，我已经学会了思索，我在考虑如何把自己变得更加“美丽”。
很想祈求那雨滴朋友把那个天空里的火球盖住，但是我想起了他那忧伤的脸，既然所有的人都身不由己，那还祈求什么，我决定忍受。我向前爬行，尽量选择那些水洼。到达那片花丛还有很远的距离，可是我不怕，我忽然为自己而骄傲，如今的我居然活出了滋味，因为，有了理想，有了目标。
那漫长的一条路啊，几乎耗尽了我的血液。不过，终于，我到达了，那束花，是世界上最美的颜色了吧，当然，还有那上面的蝴蝶。我沉浸在一片香气之中，自己仿佛也升腾成了香气，没有了自己，真的是好舒服的一件事。我多么高兴啊，这样的生活，才能咀嚼出意义呢！
我不能停步，我要找到我的“蛹”，如果我也成为那只美丽的蝴蝶，那么此生还有何遗憾？我快步爬上花枝，刚走了几步，我的腹部就痛得受不了了，有很多尖利的东西刺入我的身体，我摇晃了一下，几乎不能抓紧花枝，可是，我的眼前晃动的，都是那美丽的翅膀，我要，我要那翅膀，一定要。
我定了定神，鼓足了劲继续我的路程，路越走越长，我的呼吸越来越弱。我感觉到腹部有一条长长的口子，正在泄露我的元气，同时，背部还有一个火球，在烧干我的血液。但是，我不能停，我没有退路。
终于，我看到了那个最美的花瓣，我抖擞精神，继续爬行，可是忽然，我发现，那上面居然没有了蝴蝶，没有那个翩跹舞动的翅膀，我的心都冷了。我再也没有力气了，僵在那里。
生命的终结时刻即将来临，我长叹了一声，深深地理解了毛毛虫。我带着别人的遗憾，迎来了自己的遗憾，可是，可是，有谁能够圆上我的梦吗？我看了看头顶的花朵，喘息着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玫瑰，天啊，你不是可爱的蚯蚓吗？你不在土壤里，怎么爬到了这里？”
“啊，我……我……我……要……变成……蝴蝶。”
本以为，她会欣赏我这个美丽的梦，可是她却笑起来，说道：“你以为你是毛毛虫吗？你只是一条蚯蚓啊，你只有在土壤里才能活下来。”
“我……我……要……变成蝴蝶。”
“你有自己的命运，你怎么能称为蝴蝶呢？”
“我要……变成。”
“你不能。”
我恨这玫瑰，她有着如此美丽的脸庞，却有着毒蝎似的心肠。但是，我终于明白，她是对的。我连再看一眼玫瑰的机会都没有，就沉沉地摔了下去，我听到玫瑰在喊：“没有关系，对我来说，你永远是最好的，也是最美的，即使你死了，也是最美的，因为你可以做肥料，滋养我们花朵。我爱你，蚯蚓，一直以来，我就想和你说这句话的。”
我闭上了眼睛，如果有来生，我是说如果，如果有来生，那么，无论是什么，无论做什么，我不愿意有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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