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一直相信宿命,相信继父走进我们家的那一刻,一切悲剧就已经注定。 1、 男人是抱着父亲的骨灰走进我们家的。 那天,太阳明晃晃的悬在当空,刺的人眼睛生疼,母亲和奶奶默默的坐在堂屋里,气氛压抑而悲凉,五岁的我依偎在奶奶怀里,迷惑的看着他们悲伤的脸。 男人的出现遮住了门外的阳光,使的屋里瞬间变得阴冷下来,妈妈冲过去,从他手里夺过一个黑色的匣子,“呜呜”的抱着哭了起来,奶奶也用力抱紧我嚎啕大哭,因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我也咧嘴大哭起来,屋里顿时哭声四溢。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轻抚我的头,微微叹息。对他的陌生,使我的哭声更加响亮。 毕竟我年纪太小,哭累了,也就睡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堂屋里已是另一番景象,屋子中央的墙壁上,原本悬挂着的艳丽山水画被一个大大的黑黑的奠字替代,四方桌上各种杂物已被一扫而空,摆放着父亲的照片与骨灰,还有两盘水果与一碗米饭一碗青菜,燃着两根很大的白色蜡烛,四周是成匹的白绫,犹如白花花的日头,让人眼晕,母亲一身白衣,胸前配了白花,神情悲惨的坐在一侧,许多熟悉的或陌生的脸孔,带着悲伤的神情,进进出出。这样的情景对我来说,显得格外恐怖,我使劲的往奶奶怀里扎,男人走过来,把我抱到母亲身侧,并让我跪下,不知何时我已于母亲有着同样的打扮。我胆怯的靠在母亲身上,小声的抽噎。 男人放下我,便去招呼来来往往的客人,俨然一副主人的架势。 几天后,堂前的那些黑白物件连同父亲的照片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红的喜字与红红的烛火,那些熟悉的或陌生的脸孔,喜气洋洋的说笑着,似乎他们从不曾离去,在一瞬间里便换了这样一副面孔,我还没从这戏剧性的变化中清醒过来,便被大家围住,指着男人道:“妞妞乖,快叫爸爸。”男人被拉扯着来到我面前,羞怯的搓着手,望着我嘿嘿的笑,他有着明亮的眼睛和洁白整齐的牙齿,奶奶说过,爸爸的眼睛也是亮的牙也是雪白的,我喜欢有着爸爸一样眼睛的男人,时至今日我都还相信命运中有许多的偶然,就在我将要喊出一声“爸爸”的时候,奶奶的身躯却轰然倒下,把我压在地上,连同那一声“爸爸”被生生卡在了喉咙,再无法出口。 一阵慌乱过后,奶奶也随爸爸去了。 堂前的景象白了红,红了白,人们哭了笑,笑了哭,恍若一场梦。 2 男人成了我的继父,而我再要开口叫他爸爸,却已是异常艰难,母亲变着法的弄出许多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哄我与继父多多亲近,比如拿一块糖递到我眼前:“喊声爸爸,便给你吃糖。” 我眼巴巴的瞅着,就是不开口,继父搓着手道:“算了吧,孩子是吓坏了。” 又比如,母亲拿一个精致的布偶,诳我去抱抱他,这个容易,我不讨厌他的,便欣然倒在他的怀里,大家开怀大笑,我也就得到了布偶,那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 尽管我无法开口喊爸爸,可丝毫无损继父对我的疼爱,他总是在闲暇时把我搂在怀里,坐在街上与邻居们聊天、下棋或喝茶,偶尔也会让我骑在他肩上,驮着我四处闲逛,我与他的关系日渐亲密。 偶尔,也与母亲我们三人一同上街,我依然骑在他的肩上,母亲则牵着我的手,那街上热闹的很,买糖人、糖葫芦、风车等吃食与玩具的比比皆是,我要他便毫不犹豫买给我,然后如孩童般与我争抢。 街上与我这般孩童多的很,他们也皆有父母陪着,如我般幸福,只是他们喊爸爸做爹爹,我便也在伏在继父耳边,轻声叫“爹爹”,继父听了,高兴的驮着我在人群中奔跑;母亲溺爱的看着我们,幸福的笑荡漾在脸上。 3 10岁的那年,弟弟出生了,他长的粉嘟嘟胖乎乎的甚是可爱,对他我们都异常喜爱。 继父时常领了我呆在床上与弟弟玩耍,一日里,我对继父说:“我要爹爹像抱妈妈那样抱着我,然后我抱着弟弟。”我原是见过他们三个如此做过的,我甚是羡慕他们亲昵的样子,便如此说来,继父的身体僵了一下,又听得母亲手中的奶瓶“啪”的掉在地上,继父急忙跳下床去,问母亲是否伤到。 我再放学的时候,已是母亲来接我,我问:“爹爹呢?”母亲道:“爹爹在家照顾弟弟,以后都有妈妈来接你,有妈妈陪着你玩耍好不好?咱们要腾出时间来让爹爹照顾弟弟。” 只是弟弟还是太小,他太需要母亲的照料,继父毕竟是个男人,照顾婴儿显得格外笨拙,母亲不得不放弃时常陪我的打算,因了她的忙碌,我与继父的关系似是更加亲密,因此倒像我们故意的冷落她。 我也早已习惯空闲时腻在继父怀里看电视、写作业,搂着他的脖子要他背我,他也会溺爱的用手指刮刮我的鼻子,摸摸我的头,或与我对对脑门,碰碰鼻尖,亲密无间。 母亲的眼神渐渐犀利,我的年少无知,继父的无心,谁会在意呢? 4 母亲在我15岁生日的晚上,坐在我的床前,语重心长的对我说:“妞妞,你已经15岁了,是个大姑娘了,在男人面前要端庄稳重,你奶奶在你这个年龄已经嫁给你爷爷了,你要知道男人女人是不一样的,你爹爹毕竟不是你亲生父亲,你也要把他当个男人看,你懂妈妈的话吗?” 我虽不能透彻的明白她的意思,却也隐约知道她的意思是要我疏远继父,她不是很希望我与继父亲近吗?我说:“妈妈,你不喜欢我与爹爹亲近吗?” “我不是说不让你与爹爹亲近,是说你已经长大了,要有分寸。”她有些急躁。 我虽然不懂,却还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她让我觉得陌生。 母亲长长叹了口气,走出去轻轻的带上房门,她似乎老了一些。 她与我谈话过后,总会无缘无故冲我们发脾气,或刻意的出现在我与继父之间,让我们没有单独在一起的时间或空间,看我们的眼神也多了些隐忍,我与继父明白是我们冷落了她,可她越是如此,我们越是不知该如何去宽慰她。 终于,我们之间有了第一次冲突。 继父与小弟在客厅看电视,母亲在厨房做饭,在浴室洗澡的我,忘记了拿毛巾,我喊道:爹爹,帮我拿毛巾过来。他把浴室的门打开一道缝,将毛巾递了进来,我忽然童心大炙,拿水去泼他,他一下子迷了眼睛,拿着毛巾揉着眼睛:“妞妞,别闹了。”我笑着继续用水泼他。 母亲冲过来,一把拉过他,夺过他手里的毛巾,塞进门里,砰的把门关上:“多大的人了,一点都不自爱。”似是对他说,又似是对我说,浴室里的我,猛的打了个寒战,毛巾掉在了地上。 他们有了结婚以来最为激烈的一次争吵,我和弟弟抱在一起陷在客厅的沙发里,听着他们如狮般的怒吼,格外恐惧,生活从这个时候起有了我无法说清楚的阴霾。 再见继父的时候,彼此的神情就多了份尴尬和欲言又止,再冲他撒娇,他便会急着躲闪或冲着母亲所在的地方偷偷张望。 与母亲,更是疏远了,一家四口也再没一起吃过饭或看过电视,我们都异常的痛苦。 5 继父将出差两个月,我们都知道,他是为了躲避母亲与我,才向公司申请出差的。 事隔两个月来,我们一家人又重新坐到了一起吃晚饭,一起讨论继父出差的地方与两个月的漫长,一家人又幸福快乐的在一起了。 等母亲睡熟后,继父偷偷来到我的房间,他坐在我的身边,说着他对我们的爱,对母亲的爱情,他说他无法忘记,那年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与悲痛欲绝的表情,那个时候他便爱上了母亲,那时候我懵懂无知,一脸的无辜与害怕,打动了他,最终使他决定留下。他说母亲是最疼爱我的人,她用一种近乎变态的方式来表达着她对我的爱,希望我不要怪她。 他说的这些我都懂得的,我再次拥抱了他。 没有人会想到,母亲会冲进来。 她一把推开继父,掀开我的被子,扯出我身下的床单,抖开在我们面前,歇斯底里的吼道:“这是什么?你是个畜生,你竟敢伤害我的女儿,我要告你,要你死。”那白色的床单上开着一朵异常妖冶的红色花朵,这发现使我惊讶的“啊”了一声,可她那异常可怖的脸,让我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那是什么?我看向继父,他脸色铁青——无法给我答案。 弟弟不知何时也跑了进来,指着我道血,血,我低头看到下体已被鲜血染红,面对这未知的恐惧,我捂着嘴巴哭了起来。弟弟也跟着哭道:“妈妈,爸爸,姐姐流血了。” 母亲还在厮打继父,对我们的恐惧熟视无睹,继父也只是蹲在那里捂着脑袋任由她打骂,一声不响。 哭得,打得,都累了,也就停了下来。 继父缓慢而艰难的站起身来,眼光从我们脸上一一滑过,我从来没见过他的眼神如此冰冷绝望,他缓缓转身离开了,再见他时已是一具僵硬的尸体,无知无觉——他自杀了。 10年前,他初进家门时的情景重新上演,满屋的黑白色。 我一直相信宿命,相信继父走进我们家的那一刻,一切悲剧就已经注定。 几天后,还没来得及撤掉的那些黑白之物,再次派上用场,母亲也随他去了,清醒后的她终于明白,那新鲜的血液只是每个女孩子都要经历的初潮——是一个女孩子长大成熟的标志,而我的却如此难堪与沉痛。 6 谁又可以说,命运没有它的必然性呢? 如今,我的女儿也已经15岁了,可我依然相信命运的必然性与偶然性。 我本想给女儿讲讲女人的生理构造,却没想到反被女儿教育了一通,让我吃惊不少,却放心更多。 意外的,当年被人领养的弟弟竟找到了我,我们已有20多年没见了,拥抱着喜极而泣,他已是个人见人爱的帅小伙了,有着继父一样洁白的牙齿和好看的眼睛。 我们互道这20多年的生活经历,原来他现在是个画家了。 他问我的丈夫呢,我说离婚了,只有我与女儿一起生活,那年的经历使无法正常的面对丈夫。 女儿天生喜欢画画对弟弟的到来更是欢天喜地,整天缠着弟弟教她画画。看着他们当年幸福的感觉又回来了。 今天,他们又在卧室里画画,我沏了两杯咖啡给他们,进了卧室却发现,女儿只穿一个小底裤,躺在那里,白色底裤上满是鲜血,弟弟光着上身正在全神贯注的画着。 这情形对我无疑是五雷轰顶,那些纷纷扰扰的景象一下子全部涌上脑海。 我扔掉咖啡,扑过去,拿毛巾盖住女儿的身体。我歇斯底里:“你是个畜生,你竟敢伤害我的女儿,我要你死。” 我看到弟弟冷冷的笑,他慢条斯理的说:“多少年了,我一直再找这样的感觉,终于,你让我实现了愿望,重现了当年的场景。” 我震惊了,他的眼神一瞬间变的如继父的冰冷与绝望。 “妈,你捣什么乱,这是艺术,艺术你懂不懂。”女儿不满的叫道。 我不懂的,我只是看到那些白了红红了又白的景象,恍若一场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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