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1 这是一座很古老的山寨,无人能准确说出有多长的历史。但看那古老寨门上的横梁,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来自远古的化石。 进入寨门,街道布置得如八卦阵,外面的人进去必定找不到出路。石板路早已踏得光滑似镜。左若干条右若干条的拐进一条小巷,一座如寨门一样有着说不清古老历史石木结构的宽大房子里,住着爷和孙女二人。孙女叫慕慕,爷爷?慕慕不知道爷爷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大家都叫慕慕爷爷。当然,她叫爷爷。 “爷爷,说个故事。”在慕慕很小的时候,晚上睡觉前,她都会缠着爷爷讲故事。爷爷就一直在给她讲同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关于山神的。每当夜幕降临,爷爷便从开头说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贫寒樵夫的儿子,勇敢坚强,从小喜欢练弓,练就了一手劈竹成弓的本领……每讲到他射杀了白虎精,成了山寨的英雄,娶了寨主最美丽的公主时,爷爷的语言变得如月亮升起要等到落下一样的缓慢。慕慕听得昏昏欲睡,却永远听不到那个结尾。稍懂事时,慕慕开始缠着爷爷讲故事的结局,但爷爷却总还是从头说起,他说山神的故事必须要从开头说起,然后说着,又推托夜太深了,月亮已经升得老高,得睡觉,说明天再讲。而明天还是讲不到那个结局。 慕慕到了十五岁,寨里规定的学业已经完成,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都已经过门怀上孩子。但爷爷却一直没给她说上个人家,慕慕自己也不好意思提起。 慕慕的父母在一次保卫山寨的战斗中牺牲了,那时她还在母亲的襁褓中。是寨主亲自把她救了回来。上十六岁那天,来给她过生日的都是寨里的头面人物,包括寨主和山寨战神葛坜,他们夸耀慕慕是英雄的好女儿,将来会成为全山寨人的骄傲。未了,他们喝了许多许多的酒,又与爷爷聊了很久。而后,葛坜还和爷爷避开慕慕,两人在里间房子里密谈了许长时间,葛坜出来时对慕慕神秘一笑,把她的脸笑得绯红绯红。 慕慕暗想:过几天,爷爷一定会有重大的事情给她说起。但爷爷望着她的身体如施了肥的春草般的勃勃发育起来,脸便显得很忧郁,只字未提慕慕心里渴望的重大事情,慕慕很失望。 慕慕想爷爷会提的重大事情便是关于葛伯,葛伯是战神葛坜的大儿子,十七岁,长得很魁梧,常背一张大弓。是山寨里最有男人气质的小伙子。葛伯曾偷偷地与慕慕说过喜欢她,将来一定要娶她。慕慕是寨里最出众的女孩,两人十分的般配。 一个醉红的日头如画在兰色底版上的日子,红色的高粱和白色的棉絮在空中飞舞。寨门打开了,一队婚嫁的马车驶进寨门。花轿,彩带,鞭炮,唢呐,锣鼓声直奔战神葛坜的家。樊家寨的公主今日出嫁,未婚夫便是葛伯。这桩婚姻是两寨快速结盟的产物。 此时,恰逢吴三桂兵败,其子孙遭满门抄斩,襁褓中的婴儿也无一幸免,清军铁蹄恣意踏破湘、川诸藩地山河,各路大军为争夺最后的胜利果实,个个如狼似虎。山寨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山寨联姻也是迫不得已。 慕慕开初并不知道是谁家婚嫁,只跟着人群看热闹,耳中时而灌进有关新娘子的说法:公主是樊家寨三夫人的女儿,三夫人是樊家寨上最美的女人,公主自然也非常的美。慕慕走着听着,当听到有人把公主比作陈圆圆,而腿即将走进战神葛坜家门的巷子时,脚步再也跟不上人群。她悄悄地流下了眼泪。 转身撒腿跑回家里,问爷爷:“山寨非要联姻不可么?” 爷爷仿佛知道慕慕的心事,叹口气说:“这是战争。” 慕慕又问:“可以不要战争么?” 爷爷没有回答,他苍老的嘴唇里也吐不出这个答案,一个人类永远也回答不了的答案。爷爷的眼睛里开始显示出一丝忧郁,他对慕慕说:“慕慕,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个关于山神故事的结局么?” 慕慕摇了摇头,流着眼泪说:“爷爷,葛伯说过喜欢我的,他为什么要娶公主?” 爷爷说:“还是那个原因,战争。” 慕慕不再问爷爷为什么要有战争的问题,她擦干眼泪,从墙上取下父亲留下的那把大弓,对爷爷说:“爷爷,我已经长大了,这把弓箭可以交给我了么?我是父亲的女儿。” 爷爷摇了摇头说:“父亲的弓箭是要交给儿子的。” 慕慕咬着嘴唇说:“从今天起,我不再做父亲的女儿,要做父亲的儿子。” 从此,慕慕每天背着弓箭早出晚归,不拘言笑,细腻的纤手上长满了樵夫那般的老茧。
2 三月后的一个晚上,慕慕从外面练拉弓回家,见爷爷坐在黑暗的角落里沉思,嘴里间或地发出如敲打空竹般的咳嗽声,显得是那么的孤独与苍老。她挂上弓箭走到爷爷面前,对爷爷说:“爷爷,今晚慕慕要陪您睡,您给慕慕讲山神的故事。” 爷爷惊诧地回答:“慕慕,你已经长成大人了,怎么能和爷爷睡?你应该独立睡觉。” 慕慕撒娇地说:“爷爷,您是我爷爷,我想回到小时候,听您讲还没有讲完山神的故事,您今晚就给慕慕讲完。” 爷爷摇了摇头说:“傻慕慕,山神是保佑我们山寨没有灾难的。但这些年来,大家都说山神太孤独,他睡觉了,我们就别再打扰他。” 爷爷说完,喉咙还是如风干的空竹,连续不断地敲出“嗑客”“嗑客”的咳嗽声。 慕慕这晚梦见自己射杀了许多只白虎,然后背着弓箭找到葛伯,对他说:“葛伯,我已经把白虎全杀了,今后,山寨不会再有战争,你得娶我!” 还不待葛伯回答,慕慕却被一声沉闷的“扑通”声惊醒。她跳下床,天还只蒙蒙的亮,看见爷爷倒在青石门槛上。 “爷爷,您怎么了?” 爷爷睁开无力的双眼,声音如抽干的空竹中发出来的。嘴角很努力地挂着微笑说:“慕慕,爷爷……去找了葛伯。” “您去找了葛伯?”慕慕把手插进爷爷的脑后,感觉爷爷斑白的头发湿漉漉的。是鲜红的血。 “慕慕,没错,葛伯说他一直喜欢你。但是……战争……还有山神……山寨……”爷爷空竹般的声音终于被抽干了,他闭上了眼睛。 山寨为爷爷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葬地就在山寨后的白龙雪山脚下。爷爷告诉过慕慕,说雪山的山顶是山神住居的地方。爷爷还说过那地方从没有发生过战争。 再过一月,清军的铁蹄开始在山寨周围扬起厚厚的黑色尘土,攻打山寨已如箭在弦。但山寨非常艰险,清军并不敢轻举妄动。 山寨是扼守通往白龙雪山的要塞,坚固的城墙卡断进寨唯一的石板路,就像卡住了进攻者的咽喉。 白龙雪山下是肥沃的草坪和高粱地。牛羊如蚁。 山寨四处弥漫着战争的气息,寨兵繁忙操练。每日,葛伯率领青年寨兵在白龙雪山下训练骑射。 忽有一天,山寨前哨探子飞马冲进寨门,急报寨主,禀樊家寨已降清,将成为清军攻打山寨的犬马。山寨与樊家寨本成犄角之势,失去樊家寨的牵制,山寨形势遽然紧张起来。 翌日,寨主和战神葛坜等一干战事首领急忙来到慕慕家中,与慕慕交谈了许久。气氛紧张,谈话非常不融合。 最后,寨主叹口气说:慕慕,是时候了,再等就来不及了。 慕慕说:我不做山神的妻子! 一顶盛大的花轿停在慕慕家门口,几位婆婆开始为慕慕梳妆,慕慕的泪水早把粉妆冲成了溃败的河堤。 一位婆婆安慰慕慕说:“慕慕,别难过,你是山寨最美丽的女人,山寨的命运全在你手里了。你将会是整个山寨的骄傲。” 慕慕喃喃地说:“为什么要最美丽的女人去做山神的妻子?” 没人回答慕慕。另一位婆婆用羡慕的口吻说:“慕慕,白龙雪山半山腰的宫殿已经用你的名字命名,叫慕慕宫。你住在慕慕宫,将成为山寨万人朝拜的活菩萨。” 爷爷说过,白龙雪山没有战争,而葛伯又成她人夫君,山寨危急。慕慕止住了泪水,脸色冷艳,毅然朝花轿走去。她决定为了山寨去做山神的妻子。 司仪、巫师、幕僚等大班人马立在两边恭候。寨上最受人尊敬的那位婆婆毕恭毕敬地掀起门帘。她的五个儿子全部战死在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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