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楔子
14岁的商商有个小秘密。
像揣在怀里的小兔子，蹦蹦蹦乱跳，又要小心不让它露出头来，是小心翼翼，且又满心欢喜。
香尘已隔犹回面
初夏的热气夹杂满街的蝉鸣兜头而来。
操场上有四五个打球的零碎身影，顾不上被阳光烤炙的烫脚的地面，篮球敲打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咚咚欢愉的音节，一下又一下，汗水悬于额角闪着熠熠的光。面对前方的严防死守，沈南筠突然改变球速一个假动作晃过前面阻挡他的男生，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已经奔到篮下，上篮，脱手，只是，在球进的同时还是被后面追上来的人拉了下来。
干嘛？装死尸？身旁的伙伴在喘过气后走过来拉他起来。
拉我起来么！
死小子，你不会使点力气？
此时此刻的天空有雨过天晴的明媚，深蓝的色泽好像泼上去的油彩，层层洇染的透彻。学校附近小巷人家的院里，刚浇过水的龟背竹伸展出嫩绿的叶子，有水珠延着叶柄滑下来。门前的珠帘被“哗啦”撩开，躺在藤椅里听收音机的爷爷朝屋子里大声喊，来人喽！商商便跑了出来，溅起一地水花。
便是在这个当头看见沈南筠的。
狭小的店堂口摆着红色的塑料桶，里面装满水镇着玻璃瓶的可乐雪碧和芬达。店堂里吊扇开着，打到最大的风速，在算不上固定的天花板上轻轻旋转，偶尔感觉到的一阵风还是热的。玻璃柜台后面没有人，少年们拣了平日里坐惯的位子坐上去，沈南筠在店堂口的水桶里拿了瓶可乐腋下又夹了瓶芬达，顺着玻璃瓶淌的水沾湿了蹭满灰的白衬衫前襟，有了块黯淡的色彩。
过堂风来回穿梭，翻飞了女孩的裙角。高温加速分解的分子运动，淡淡的花香混于其中，附着在汗水里，变成属于女孩子特有的味道。
沈南筠迈开长腿走进店里，又很快向后退了一步——扶住迎面撞上的女孩，笑了下，撤回手和同行的男生坐下，递给对面的同伴芬达。
商商注意到被她撞的少年，理平头，穿附近高中的夏天制服，身上有浓重的汗味。此刻他在看着自己，依旧笑着。他这样叫商商有片刻的晕眩，又转然思忖羞红了面，羡煞了沉鱼与落雁，匆匆低下头去。
有男生招商商过来，看了眼桌上的餐牌，一杯凉橙沙冰。又问对面的沈南筠，你要什么？
一杯西瓜汁。说完目不转睛的盯着商商。
其实沈南筠只是四下随便看看，却不料碰触到了撞他的女孩痴迷目光。女孩子有长长漆黑的头发，眼睛明亮，嘴角有怯怯的笑，样子像只温顺的小兔儿，让他似受了蛊惑般冲她笑了下，可随之女孩羞红面的样子，让他不自觉又回味良久。
这种关系很奇妙，感情在悄然滋生着，只是还尚属惝恍迷离。
商商把少年们点的冷饮端来，在放下的时候又偷瞄一眼沈南筠。少年正专心地发短信，神色是前所未见的满足，从偷略的视线可以看到内容大致是：今日天气良好，这边风景独好。果然，刚刚的暧昧是自己的失神，这样神色俊朗的少年，势必是不一样不可预见的。商商有些沮丧，肩膀随着褪色的脸一起垮了下去。
时间还早，少年们是翻了墙出来解渴的，喝完东西自然是要翻回去上晚自习。几个人嘻嘻哈哈勾肩搭背离去，留下因稍早答应若赢了球便请客的沈南筠付账。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的钱好巧不巧的只够一瓶汽水的，无奈，他问道，能赊不？
商商为难的摇头，指了指柜台显眼处贴着的“本店拒绝赊账”的字条。少年想了想说这好办，然后伸手从一边的便签单上撕了张下来，手一挥写了一行字。
商商仔细瞧他握笔的手，手掌宽大，骨骼清晰，浅绿色的血管蜿蜒蟠曲而上。一瞬间而已，她几乎想要握一握，然而只是想，并没有造次。她看着少年漂亮的手却写的一手潦草字迹，忍俊不禁——沈南筠欠“商记奶馆”17块钱，明日必还！
这样可以了吧？少年擅作主张的微笑摆手，转身就和等在外面的一群少年远离了小店。
树梢的飞鸟被少年们轻快的脚步声惊起，飞越过布满错综复杂天线的天空。
分明又向华胥见
沈南筠弓着身轻跑到教室的后门，詹流光早已经打开了后门方便他进出。教室前头挂着的钟盘显示，晚自习上了有一会了。
他朝詹流光的方向看去，女生同样在看着他，眼睛里有着了然的笑意，沈南筠怔了下转然微笑趴回桌子上去。刚刚在路上，他幻想了商商成为他的女朋友，而口袋里其实是有足够的钱付账，却在一瞬间他更改了自己的想法，只是私心的想在翌日有见她的理由。
然而他忘了，在这个过程里，像在做一道难解的数学题，对于他这种程度的人只得中途放弃。詹流光那双波澜不惊的双眸，震惊了尚处于梦境中的头脑，他已经有了她怎可再去招惹商商？只得灰头土脸的趴在桌子上装睡觉，像以前的每一个晚自习那样。
一次奇妙的旅程，也许，在醒来后便会遗忘。
那样，也好。
相见恨晚，此生缠绵
14岁的女孩是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她们美丽、敏感、害羞，等待有心人的采撷。14岁的商商便是朵纤白的莲，不染纤尘，引人注目。
只是，这样的商商却有着致命的缺憾。
幼时一场重感冒夺去了她说话的功能，所以她只能念聋哑学校，也无妨，她的耳朵到是极好的。
所以她拿着本书趴在柜台上读，听到后院听收音机的爷爷大声唱着京剧片段，虽有些走音，也并不影响她看书的心情。
吊扇在高速运转，卷起阵阵热风。商商捋了下飞起的发尾，把书向后翻了一页。
相见恨晚，此生缠绵，往往复复意不减。呢喃莺燕不成悲，此时此地情难为。
她是极喜欢这词的，无奈她发不出任何声音，恍恍惚惚中有了睡意，书页慢慢脱离手指滑到一边，被风吹的翻了好多页。朦胧中听到有人唤她妹妹，声音似乎由头顶泻下的，商商迷蒙着半眯着眼，抬头注视头顶的阴影。是昨日赊账的少年，沈南筠站在她面前，脸上是和煦的笑。
忍不住看得出神，直到脸颊发烫，才又腼腆的低下头，偷偷窥视着。
呐钱。他递过去，碰到了女孩冰凉的手指。两个人都怔了下，还是沈南筠先回过神收了回来。商商有些失望，她以为他会握上一握，事实上沈南筠确实差点把持不住，只是她不知道而已。所以遗憾间只得拿出昨天写的欠条递给少年，沈南筠很自然的要准备撕掉，却又被商商急忙抢了过来，不让他撕，死死的攥着。
呵。她这细微的动作让少年有瞬间的错愕，转而又笑了开，松开手想拍拍她的头，又突然觉得不妥，把手匆忙的收了回来。那你留着吧。
于是商商把纸条小心收藏在书页中，她那样像得了件宝贝似的小心谨慎又欣喜异常的样子尽收沈南筠的眼底。他知道自己根本没忘记甚至还非常清楚且怀念，让他的心随着被风吹动的书页，轻轻一颤。
小南。
是道轻柔温润的嗓音，商商这才晓得原来还有人陪他前来。而沈南筠，只来得及说再见，便转身有些匆忙的离开了。
在错开的光线下，她看见了店堂外站着的少女，声音是属于她的，侧身而站，长发，一脸的冷清，手里拎着属于沈南筠的篮球包。女生似乎发现了商商的目光，顺着视线看过去。是有些微微错愕，商商把头低下来。
好一个高贵冷清的女子。不食烟火的像个仙女只可仰望不可亵渎。
商商想，自己许是喜欢沈南筠，从撞上他的开始。
可商商还是小女孩的样子，在她14岁时，沈南筠已经17岁，是英俊挺拔的少年了，像棵北方的白杨树，扎根屹立于她的心尖。
然而，他却在适时的年龄，早已有了自己的爱情。
商商不知道，她在低头的瞬间，那边店堂外的少女詹流光亦在同时揣摩着她，她知，这样的女孩，若是早生几年，许就不是如今的光景了。
还好，她庆幸，自己与沈南筠处于同一时间。
而这绝对不会是商商能匹及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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