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窗外的细雨无声无息地飘着，我静静地倚着窗，那满园的景致在细雨中犹显娇弱。江南的雨无论大小总是让人心醉亦心碎。门轻轻地响了，我知道是小环，那个可人的小丫头定是给我送做成的嫁衣来了。按说像我这样一个相貌平平的姑娘能远上北国，嫁给宰相的公子应是万幸了，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是江南首富的千金，又怎会有这样的福分。看着手里那一串红豆玛瑙，方砚哥哥的那一句“琳琅扣，扣琳琅”仿佛还在耳边轻声呢喃着，我倒真不想有这样的福分呢，若能与相爱的人相守在一起，任他是什么宰相公子，任他什么千金小姐我都不在乎，我只愿琳琅能和方砚在一起。
“小姐，风寒，小心身子。”小环说着，走来帮我把窗户关上了。
“是嫁衣吗？我就要出嫁了吗？小环，你说那宰相的公子能给我幸福吗？”我痴痴地问，其实答案我早已知晓了。
“小姐，你放心，你这么善良，宰相的公子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这天下的男人不都看重的是女子的美貌吗？善良？怕是只有在他纳妾之时我点头的瞬间才能让人感受到吧。”我望了望铜镜中的自己，纵是最好的胭脂，最闪亮的珠宝也无法将我变成一个美人。只有方砚哥哥，只有他，是真心喜欢我的，不为别的。
“小姐，老爷让我给你试试这嫁衣。”小环试探着问道。
我不想穿，却不想为难她，我还是穿上了。那大红的颜色那么刺眼，厚重的凤冠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小姐，真好看！”小环笑着说道。好看？是夸我呢，还是夸这重金打造的行头？许是后者吧，因为只有方砚才会真心的认为我好看。方砚，方砚，我现在满脑子里都是他，他忧伤时的眼神，他欢喜时的笑容。我一定要见见他。
“小环，我想见见他。就今晚，在湖边。”
“可是，小姐……”
“这许是最后一面了，以后，再也见不着了。”说这句时，我没有落泪，泪早就流干了。
小环没再说什么，匆匆出去了。这怕也是她最后一次去通知方砚哥哥了。
我穿戴着凤冠霞披走出房间，这一次我不想再偷偷摸摸地去见他，我要从正门大方地走出去，就穿着这身衣裳，像是出嫁般去见这辈子我最爱的却不能相守的男人。爹爹正坐在大厅里喝茶，看见我，顿时喜上眉梢，像小时候那样，让我倚在他的身旁。就是一个这样疼爱我的人，用方砚要挟我，逼着我嫁给那个他心目中的乘龙快婿。
“爹，我想再见见方砚，”我小声说道。刹那间，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琳琅，你是个大家闺秀，你到底知不知羞啊?你是要把爹气死啊?”
“爹，这是女儿出嫁前最后一个心愿了。你就宠女儿最后一次吧。以后，爹爹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宠我了，爹。”琳琅的声音哽咽了。
“你”爹很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了，去吧。”
“谢谢爹。”我开心地笑了，这么多天了，我第一次由衷地笑，我终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虽然带着如此无奈的心情，去见方砚哥哥了。
就在我即将踏出大厅的门时候，爹爹语重心长地说：“琳琅，你未来的夫君是当朝宰相的公子，注意分寸，不要给人落下话柄！为了方砚，不值得。”
我点点头，“宇宙玄黄，天南地北，在女儿心中早已不知道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女儿愿随了爹爹的心愿，也希望爹爹不会忘记对女儿的承诺，不可以伤害方砚。”说完，我快步跑了出去，我知道，有一个人在湖边等我。这恐怕也是最后一次的等待了吧。
二
月牙弯弯，淡淡的月光给青石小路笼上了一层朦胧，那么凄美。凤冠上的珠坠伴着我小跑的步子幽幽响着，扰乱我的心绪。慢慢跑到了那熟悉的地方，月光下是那么熟悉的背影，我多想，多想叫那熟悉的名字，可是我突然停下了脚步，那一句“方砚哥哥”从喉咙又滑下了心底。我该说些什么呢？我都要是别人的妻子，我就要背叛我们曾经的山盟海誓了，我还可以说些什么呢？
“方砚哥哥。”我最终来到了他的身边，唤出了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看到了火红的我，我几乎不敢抬头，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这一次我可以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什么。许久，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他望着我，我低着头。
“你今天真好看。”这是他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此刻，我知道，穿上嫁衣的我真好看。他坐在了湖边的草地上，我依偎在他的怀中，这样的湖，这样的景，这样的人，这样的味道，恍如昨日。
“琳琅，你真的要做别人的新娘了吗？”
我无语。
“琳琅，我早该知道像你这样的千金大小姐，我方砚是不会有这个福气的。”
“不。方砚哥哥，是琳琅没有福分，如果可以，琳琅倒不想生在这江南首富之家，那样，琳琅就可以和方砚在一起了。”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我，我不可以逆了我爹的心意，他是我爹，他……”
“算了，别说了。”方砚用手指轻轻盖住了我的嘴。是啊，我是不能说了，我不能把我爹用方砚要挟我的事告诉他，否则他一定会愧疚一辈子的。
又是许久，我们都没有说话。
“琳琅，你带了琳琅扣吗？”
我点点头，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了琳琅扣，递给他。
方砚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琳琅扣，温暖的声音再次传来“琳琅扣，扣琳琅……”
突然，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方砚用匕首在手掌上划开了一条好深的口子，那鲜红的血液令人眩晕，方砚将琳琅扣握在了受伤的手里，那一串红豆玛瑙仿佛更红了。我的泪水在不知不觉中如泉涌。
他将琳琅扣放在了我的手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悲伤语调对我说:“琳琅，这琳琅扣里有我的血液，你带着它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你要记住，琳琅扣，扣琳琅。”
“我知道，琳琅永远和方砚在一起。方砚哥哥，你要答应我，你一定不要让自己受到伤害，一定不要，琳琅要你活得好好的，这样，琳琅不管在哪里，都会开心的。”说完，我已然泣不成声。
我已经不记得那天是怎样和方砚分开的，不记得我是怎样回到了家，不记得我是怎样坐上了去往北方的船。但此刻，我就在这条船上，我现在恐怕已离家很远了。我手里握着琳琅扣，好象还透着方砚哥哥的温度，它是我现在唯一的支柱。船舱里很闷，我突然想要去甲板上透透气。方砚哥哥，你现在还好吗？我爹，他没有为难你吧？有没有一个姑娘像我这样爱你，可以照顾你呢？
“你说这江南首富的千金为什么要远嫁北方呢？”我听见一个船工问。
“听说是嫁给宰相的公子，也算是门当户对了吧。”另一个小厮道。
“我看没这么简单，一个有钱一个有势，这样两户人家结亲，该不会想谋权篡位吧？我可是听说那当朝的宰相野心很大啊。”
“你小声点，这可是要杀头的。”
“哎，只可怜了那富家的小姐蚴。”
我重新回到了船舱，可是方才听见的那番话却让我的心在滴血。爹爹，是这样的吗？你真的是要牺牲女儿的幸福去满足自己的私欲吗？我不相信，我不敢相信。
三
走了许多天的水路，重回到陆地，我还有点不习惯，头还是晕的。到了京郊，宰相府的花轿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场面倒是很气派。我拉下了盖头，不想让别人看见我这张挂着泪痕的憔悴的脸。坐进了花轿，一路人吹拉弹唱。方砚哥哥，我就要是别人的新娘了，我吻了吻琳琅扣，不，我绝不做别人的新娘。
我掀起盖头，拉下凤冠，拔下了那早已准备好了的珠钗。狠狠地，狠狠地扎进了手腕，很痛，痛的我连叫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的血也染上了那串红豆玛瑙，我的血终于和方砚哥哥的血在一起了。刹时觉得天旋地转，那愉悦的唢呐声渐渐地从我耳边消失。方砚，这一次我真的要和你永远分开了。来世吧，来世让我做你好看的新娘。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竟然醒了。我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唯一让我感到熟悉的是手里的琳琅扣。
“我这是在哪里?”我自言自语道。
忽然，天边闪现了一道红光，就在红光消失的瞬间，琳琅扣竟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你是？”我满腹的疑惑。
“琳琅，我是你的琳琅扣啊。”那少女用很自然地对我说，“你一定很奇怪对不对，让我来告诉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我原本是月老身边的一个侍女，因为私自搭红线成全了一对本不能在一起的恋人，我被月老化作了这一串红豆玛瑙。月老说，只有真爱才能重新唤醒我的精魂，让我重返天庭。”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耳朵，难道日日在我身边的琳琅扣竟是一位仙女吗？
“可是你”
“是你啊，是你和方砚血的交融让我遇到了人世间的真爱，是你们的爱情唤醒了我。”
“是吗？真没想到，在我死后，我还可以知道我和方砚哥哥一起做了一件好事。”
“你其实可以不死的。你唤醒了我的精魂，我可以让你起死回生。”
“真的吗？我可以和方砚哥哥在一起？”我很急切地问道。难道上天真的还是眷顾我的。
“我，我可以让你起死回生，但我只能将你的魂魄送回到你在花轿里的真身上去，其他的我就无能为力了。”
顿时，那种绝望再一次向我袭来。算了，还是注定要分开。如果我再回到花轿里，不等于再死一次吗？
“你真的不要我的帮助吗？”我摇了摇头，还是不要回去吧。
突然，我问道：“你可以把我变成一只猫吗？一只有记忆的猫，一只有自由的猫。”
“你不要做人？”琳琅扣很惊奇地问。
“是的，我想做一只猫。你可以帮我吗？”
“我可以将你的魂魄附在一只猫上，但我法力有限，也只能就近找京郊的猫，你要去找方砚还是要走好长的一段路。”
“可以，我不怕。你开始吧！”
就这样，曾经的江南首富之女变成了一只猫。
四
我与琳琅扣道别后，便决定回到江南去找方砚，我好想好想他怀里熟悉的味道。
一路上，我过着从来没有过的生活。在别人倒掉的残羹冷彘中寻找可以维持生命的食物，我被一群顽皮的孩子弄的遍体鳞伤。我每天都生活在饥饿与恐惧中，但我从未停下过向南的步伐，方砚成了我风雨无阻的动力。尽管我知道，我只是一只猫，就算见到他，他也再不会认识我了。但想再见他一面的愿望在我的心中几乎燃成了一团火焰。方砚哥哥，你还好吗？
终于，我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我看见那条青石小路，我甚至可以想象方砚正在湖边等着我。可是我知道，如今的我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我忘记了饥饿与疲乏，我跑着去方砚的家。但他家门上的蜘蛛网告诉我，这里已经很久都没有住了。方砚哥哥，你去了哪里？你到底在哪里呢？
我徘徊了好久，我甚至蜷缩在青石路的角落里一整天，我期待着可以遇见他。但上天就是这么残忍，不给我任何的希冀。难道我们注定不能再相见吗？
我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向湖边挪去，我想再看最后一眼。如果能死在那里，我也很幸福了。
我来到湖边，突然发现那多了一所茅屋。难道……
我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叫了几声。没有任何反应，我的希望再一次落空了。我无力地爬在了茅屋门前，静静地等待着死亡。
门开了，那个人，那个人，他是我的方砚哥哥，虽然他的头发乱了，他长出了许多胡子，可我还是认得他，他就是我的方砚哥哥。上天啊，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见到了他。这一刻，就算死，我也无撼了。
“小猫猫，你怎么在这里啊？怎么弄的和我一样狼狈啊？”方砚把我抱入怀中，亲昵地对我说话。我多想告诉他，我是琳琅啊，我是琳琅啊。但我只能很小声的叫，我已经很幸福了。
他喂我吃饭，帮我包扎伤口。
又是一个月牙弯弯的夜晚，又在这湖边。
一个叫方砚的男人正抱着一只猫，他的嘴里还是呢喃着那一句“琳琅扣，扣琳琅……” |
真正的爱总有一种方式可以延续……(作者自评)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