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醒来的时候是傍晚了。妈招呼着洗澡,好到球场上吃喜酒:“早点去霸个位饮酒。”这是无光的夜,月黑风高。村口球场上打了大灯,平铺了三、四十席,黑压压人声鼎沸。包办的酒家在球场边张了炉,炒就一个送上一个,送菜的婶子用托盘两三盘两三盘地举着,小心地避开满场追逐的孩子。 我跟妈在靠末的一席坐着,同席都是邻里,一屋请一个人,一般是屋里的男人,也有顶了名来的,大多都上了年纪,只我一个因了和健生是同学的关系而来,混在叔伯姑婶中坐着显得不伦不类。 一个我们唤英婆的老女人问我:阿,阿醇啊,你几时嫁呢? 我妈插口说:有人嫁才得呢!你介绍个好么? 英婆咂着嘴说:你懵的,阿醇又高又靓,要我介绍咯?阿醇明朝带个哥哥仔翻来你妈望望! 我盘算着随口应对,忽听得一阵骚乱,我知道是健生夫妇被亲属簇拥着一席席敬酒来了。我随着同席起立,举起水杯,我留意到健生老婆已一脸倦态,一整天没完没了的跪拜,对着一群素未谋面的长辈,又是这样热的天,妆化了又补,够折腾的。杯口轻轻一碰,健生缩回手臂,在老婆耳边说了句什么,接着把空着的一只手轻搁在她腰上,一伙人笨重地转到另一席上去了。 他好象看了我一眼,又好象没有,谁知道呢,这样的场合,新婚夫妇眼里都没有他人,包括彼此。 这天夜里十二点多,我趴在窗台上,白天里看到的那些阳台房角漆黑一片,在乡下人们睡得早,但我想健生和新婚妻子应不至于睡得这样早吧。我想起白天时做的梦,心里有点恶作剧的好笑:怎么听不见健生的老婆叫床呢?总不是他捂紧了她的嘴巴。 我离开窗台,在角落一只盖着旧雨衣的纸箱里找到了一些空白的作业本,那是高中的时候留下来的。那会儿我惜纸如金,用纸笔写小说的年代,任何可以写字的纸都会被我收藏。很多年前我就习惯了用键盘敲方块字,但这个晚上我忽然想写点什么,用最原始的纸和笔,或者可以写成为小说。 在我很年轻的时候,我在这阁楼里趴着写小说,写到“男人”和“女人”这两个词语都会觉得面红耳赤。但如果现在,我写到阁楼,写到男人和女人,我便很自然地联想到他们是在这很闷热的空间里没完没了地做爱。聊天,当然他们也聊天,做完爱后,被闷得发烫的空气包围,被无可救赎的罪恶感包围,借助一些话语来掩饰内心的孱弱。 我额前的发一整片贴着皮肤,脸上很湿润,眼镜一直滑到了鼻翼。 没有人在爱情面前真正地强大,这句话没错的吧。 八 阿澈曾经说,如果我不丢工作的话,我们可以另租一房一厅,怎么都比住单间舒适。阿澈说得很自然,他只是这么说,没有埋怨我的意思,我是知道的。然而我也已经习惯这里了,相比于我之前住的不足十平方且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这里显得宽广、明亮而宁静,我尤其喜欢那个小小的阳台,总有充足的阳光,洗净的衣服再也不会散发霉味。 好的阳光使我热衷于清洗床单被铺。午睡醒来的时候,我把大大的床单浸到桶里,倒上洗衣粉,然后两条腿在一堆泡沫中轮番踩踏,最后冲洗干净晾在阳台上。阿澈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根结实的竹竿,晾床单是很好的。 把湿漉漉的床单搭上竹竿,这一过程让人感觉心满意足。 当然不想搬的主要原因是我走不动了,毕业后我一个人在广州搬过三次家,直到我遇见了阿澈。 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搬家,不安稳的意味浓郁。最后一次搬家的时候我的工资依旧很低,舍不得请搬家公司,所幸两间出租屋只十分钟步行的路程,我便买了一辆小拉车,把我在广州生活了四年多积累的电脑和十几袋书籍、衣物、生活用品一件件地抱着爬下四楼,拉过去,然后抱着爬上三楼。东西太多,我得来回来回地跑,共跑了8趟。我把最后一箱书绑稳在车子上,低着头拉着走在路上的时候,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路,身子黏呼呼地腌在汗水中,发拧结在一起,身体每个关节好象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沿着惯性向前移动。我感到了浅浅的水从眼眶溢出。 乡下的女人肯定很惊奇。在乡下,她们绝不肯轻易嫁了一个男人然后和他一起租房子住,或者应该确切点这样说:女人们视嫁一个外来的租房子住的番薯佬为莫大的屈辱。女人们青睐同样土生土长的男人,他们都有祖传的或者父母赚钱建的屋子继承。嫁了这样的男人,她们一辈子不必离开乡下,日子平稳过渡到下一代。 我想起了乡下,想起了即将结婚的健生。我蹲在滴着水的床单前,伸手接着滴下来的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我湿润的掌心看起来金光闪闪。我想我应该回乡下看一下了。 九 健生婚后第二天,我准备离开,和我回来时的行李一样,我迅速打好了包。在家呆久了,出入总有人问在哪工作工资多少,这是个烦人的问题。 我最后一次爬出屋顶,在这个方向看天,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低低的一片,风也不快,只是空气确实是比广州好得多。而我总是认为,好的空气并不能让我长寿多少,我偶然会有活腻了的感觉,即使不会采取极端的动作,也会觉得活到很老的岁数但总老不死同时晚年碌碌无为是件可怕的事情。 我半趴在屋脊上往下看,我妈在后院正生着蜂窝煤,我想这就去跟她说说吧,吃过饭我就走了。于是我爬下阁楼来到后院。 妈看见我走出来,把一把蒲扇递给我,先我一步开了口:来得好,把炉子扇着。 我在炉子前蹲下,手里不紧不慢地扇着风,滚滚的白烟卷着风一层层地升起。 后记: 有一天当你发现,你一直敌对的父母忽然老了,再也无力招架你的敌对,你心里的惆怅,是无法言说的。
2007-9-2初稿完 2008-7-3改稿 | |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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