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之间,温庭筠和李商隐在诗坛上齐名,新旧《唐书》就有所论述。明胡应麟在《诗薮》中从诗格方面较为明确地指出了两人的特点“俊爽若牧之,藻奇若庭筠,精深若义山,整密若丁卯,皆晚唐铮铮者”。对于温庭筠的评价,少有人从诗人的角度提出温庭筠,更多的是把他视为“花间词派”的开山鼻祖,以其词称著于世。其实温庭筠也工于小诗,摹物状景,发情抒意,都非常清新工丽的,他的友情诗更具特色,在与朋友的回忆和分别中,融和了伤时伤别双重情感基调,有许多寓意较深、感时伤世的现实主义作品。 温庭筠诗现存三百二十八首(据秀野草堂《温飞卿诗集笺注》),其中不少与有人赠别、寄怀之作。离别之诗,古已有之。如江淹《别赋》有云“别虽一事,事乃万族”,如其赋中所写,有“帐饮东都,送客金谷”的富贵者之别,“韩国赵厕,吴官燕市”的剑客侠士之别,和“芍药之诗,佳人之歌”的恋人之别。以上几种离别,诗中皆有,而温诗却以朋友间相别较多。这种离别不仅表现为送别,如《瓜洲留别李诩》;还有离别后天各一方两遥相忆的寄怀,如《秋日旅舍寄义山李侍御》、《鄂郊别墅寄所知》。 温庭筠友情诗的独特之处在于,常有在伤别寄怀中升华出可贵的人生情怀。从一般的友谊、志趣之投,提升到才情境遇的惺惺相惜,进而传达出功业的期许和勉励,以及对自身经世理想的失落深切的惆怅。温庭筠结合自己和友人的身世际遇,将送别、寄怀的友情推至人生、社会乃至国事。“犹喜故人先折桂,自怜羁客尚飘蓬”的感伤,“今日逢君倍惆怅,灌婴韩信尽封侯”的叹息,“自笑谩怀经济策,不将心事许烟霞”的心系经世济民之情,“如何暮滩上,千里逐征鸿”的期许,“韬钤岂足为经济,岩壑何尝是隐论,心许故人之此意,古来知者竟谁人”的系心国家大事,已超乎了通常的友谊惜别怀念之意。不凡的抱负,失落的际遇,不屈的意志,都寄予在深挚的友情之上,极大的丰富了诗歌的内蕴,加重了伤情的分量。 情郁于中心而后发,这种离别和远怀之伤,与作者温庭筠的身世遭遇和人生体验是息息相关的。温庭筠的伤情,来自于社会,来自于自身在这个社会中的困境和遭际。温庭筠的宣宗大中初应进士考,时年已约38岁,屡试不第,仅任方城尉、隋县尉,国子监助教等微职,加上他爽直、坦率、不巴结逢迎而显示出来的倨傲性格,让他一生都抑郁屈辱,穷愁潦倒。 他的友人大致可以分为三类,功名成就的人,怀才不遇的人和隐者,无论赠送对象属于哪一类,他都在诗中寄予了怀才不遇的悲怆。朋友仕途昌达,自己则“天远楼高宋玉悲”,只能用钓鱼下棋来打发间。怀才不遇的愁绪,使他在寄怀朋友李外郎时,不由得感叹“独有袁宏正憔悴,一尊惆怅落花时(《寄岳州李外郎远》)”。蜀府将“十年分散剑关秋,志气已曾明汉节”,别的将士已经升官加爵获得名声了,他依然是个培剑带兵的边将。作者应进士屡试不第,我们不难发觉他内心“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无限感慨。即使自己闲居在郊外,也向知己嘲笑自己空怀一腔经世济民之情。 灵魂深处的真实情感如何艺术的表现,这是心灵审美的过程。温庭筠在表现自己内心的情感时有自己独特的艺术方式。 首先是情景相契。把内心愁怀所捕获的物象,变为内心的审美表现,通过外在环境,进一步深化内心郁结的情感。温诗多作于春秋时节。伤春悲秋是生命意识的表现。屈原哀众芳之污秽,以追求美政理想来实现生命的价值;宋玉悲草木之摇落,以贫士失职的不平表其生命价值的失落。春倍伤情,秋更愁煞人。离别或者思念,在伤春悲秋的环境中,更显得扣人心弦。 春天,是万物生长的季节,一切欣欣向荣,自应喜悦,而朋友却在这么一个欢欣的季节别离,怎么能不让人倍觉无奈和惆怅。如《早春浐水送友人》: 青门烟野外,渡浐送行人。鸭卧溪沙暖,鸠鸣社树春。 残波青有石,幽草绿无尘。杨柳东风里,相看泪满巾。 诗人在早春时节与友人在浐水送别。留恋处,水鸭懒洋洋地卧在溪边,沙子已经被太阳照得很暖和了。斑鸠在繁茂的大树上欢乐地鸣叫,它们的叫声仿佛萦绕着整棵大树。清澈的波浪翻动着,露出岸边和水底的石头。水草绿油油的仿佛一尘不染。这是一个多么祥和愉悦的场景!若能在此时此刻停留,把酒迎风该是一件多么爽心的乐事!可是,在徐徐的春风中,诗人和友人的心愈发的沉重悲哀了,只能“执手想看泪眼”,任凭春风吹拂沾满泪水的衣巾。《春日访李十四处士》《寄卢生》《送卢处士游吴越》等是用欢景写悲情,以乐衬悲,把离愁别绪、相思寄予之情,写地更加缠绵浓郁。 春之可伤,秋何堪悲。秋天的来临,意味着一年的时光即将走向了尽头,让人感觉时光易逝。草木衰竭引发人对人之将老的思考。对于不达不遇者而言,更能让其产生出对生命强烈的留恋和欲求,怀才不遇的愁绪更添一份沉重。《赠少年》: 江海相逢客恨多,秋风叶下洞庭波。酒酣夜别淮阴市,月照高楼一曲歌。 “秋风”句本于《楚辞·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这里虽不言“目渺渺兮愁予”亦可见愁的气氛。诗人与少年四海漂零,如今相逢在萧瑟的秋季。书剑飘零的愁苦,知音相逢晚的怨恨,就像萧萧落下的秋叶。酒逢知己千杯少,酒酣过后又是匆匆的别离。悲秋氛围中伴随着强烈的情感活动。 时空的错综也拓展了诗人的情感世界,对于心灵什审美的深化也有重要的表现力。《赠郑处士》: 飘然随钓艇,云水是天涯。红叶下荒井,碧梧侵古槎。 醉收陶令菊,贫卖邵平瓜。更有相期处,南篱一树花。 此诗写相逢忆过往,也写别后再重逢,短短几句就拓展了诗歌的时空容量,对心灵世界作了充分的披露。首句点明透过飘零无定的生活,再对当下的生活作了深刻的渲染。在感叹“醉收陶令菊”和“贫卖邵平瓜”之后,再遥想将来相约的地方,应该生长着开满鲜花的繁茂兴盛的大树。这种“昔——今——昔——明”的时空格局,负载着诗人心灵和情感,显得丰富而又细腻,曲折而又颇具内蕴。温庭筠的友情诗多为送别怀念之作,多由时空交织变化而扩大了情感的容量,让其变得厚实深沉。 温庭筠不像李商隐那样婉约细致,他的诗作多为主观抒情,故直切真率。 他的内心郁结惆怅,以友人间的离别、寄怀之情向感士不遇的情感发展,凭藉这种身世之感,折射出晚唐衰落的社会现状,并通过情景相契、时空交织的心灵审美途径,表达了至深至浓至郁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