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秦思轻轻笑了一下，仿佛神思悠荡：“鸢尾花开成的香雪海洋，如波似浪。我爱的女子就在那一片炫目芬芳里，抚琴清唱……”
“……不过这位小姐的容貌，却与我府中一个女子太过相像。”
夏琴鸢含笑聆听，眼里忽然就溢满了泪光，她颤着声问：
“像吗？她是谁？是你的仆役婢女吗？”心神俱动，林诗玫却拼命挂着清淡无意的笑容。
秦思苦笑了一下，侧身轻拍着高峻温顺的白马，修长的手指理着马鬃。黑发纷飞，金冠在阳光下跳跃着碎钻般的光彩。
“小姐说笑了，她是我逝去的爱人。”
他忽然滞住，凝望林诗玫的眼光就像凝望久别的至爱一般，伤感而痴迷，热烈而心碎。他显然是混淆了遥远的夏琴鸢与眼前的知府小姐林诗玫。
是么，是么。今天的林诗玫反反复复只有这样的追问。是么？在你心中，她果真占据着爱人的位置么？
酸楚的欣喜。林诗玫眼里淌出了泪花，泪光晶莹中她看到秦思温柔多情的眸子。纤指微理散乱云鬓，柳腰莲步轻挪，林诗玫在秦思面前站定，温婉尊矜地笑着：
“既是伊人已逝，小女子林诗玫得幸与佳人同貌，今日承蒙搭救，公子若不嫌，诗玫愿伴君左右，不离不弃。”
那么镇定而轻描淡写面带微笑地说完这些话，心底却不知已经掀起了多少层滔天的巨浪，燃起了多少重熊熊的烈焰。不怕他嗤笑自己的冒昧和轻浮，这样的告白，是为林诗玫私定了终身，还是仅为夏琴鸢未偿的夙愿？
面带微笑，细碎的阳光下，林诗玫努力将自己盛开成一朵明丽的玫瑰花，重放在对面不相识的爱人面前，连自己也不明白这样突兀的表决，究竟是报复的嘲弄还是隐密的愿望……
秦思惊呆在那里，风度潇洒的相府贵公子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公子为难，难道府中已有妻室？”等不到他的回音，甚至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了，林诗玫不禁哀声笑道。他最终还是娶了皇帝的女儿吧，他的风度气质与那尊荣美丽显赫高贵的四公主才是佳偶天成，天造一对……
“小姐错了，我家中并无妻室。不过恕在下无礼，小姐芳心，在下承受不起。”秦思忽然清醒过来，剑眉微垂，眼角蕴着浅淡歉笑。
八、
秦思。秦思。权倾朝野的宰相秦吾清视若明珠的独子，风华卓绝清傲温淡的如玉男子，曾那样不过一切地爱过一个卖花女的热烈男子，如今面对着活生生的旧日爱人，居然这样断然拒绝。
拒绝了自己那颗偷偷重燃的真心，林诗玫不知是为逝去的夏琴鸢喜，还是为活着的林诗玫哀？
思绪纷杂，林诗玫仰着脸步步逼近：
“拒绝我，你是拒绝我吗？我色艺双绝、出身侯门，还是不能入你眼么？江南林知府的大家闺秀依旧是匹配不起你的高贵与尊华么？”林诗玫几乎是喃喃自语了，天与地的距离，才是她的心结吧：
“是的，是的，本该是这样，我原来一直是错的……”
原以为凤凰浴火重生后，必能振翅于九天；原以为摆脱贫贱卑微的孤女身份就可以离他高耸的神座更近些；原以为涅槃疼痛之后破茧而出的会是斑斓的蝴蝶，却未曾想过，今生今世他屹立的地方太高太远，不是一千步的距离，你迈开第一步我便可以无畏地将余下的九百九十九步走完……
苦心孤诣，费尽心机，林诗玫——夏琴鸢仍然走不进那片期盼渴求了一生一世的伊甸园。
秦思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的唇眼她的身姿她有些失态的哀伤激烈神情都是那样牵动他的心，那等待了孤独了许久的落寞的心。
动动嘴唇，终于想说些什么。
“小姐。小姐。原来你在这里，出了什么事吗？”竹林尽头远远跑来犹自抱着花盆的尹诺涵，身后还跟着丫鬟墨蔷。
“小姐你怎么在这里，老爷正在府里担心呢。”墨蔷跑过来关切地上下查看，看林诗玫神色凄然，不禁狠狠瞪了一旁的秦思一眼。
“我没事。”淡淡一笑，林诗玫抬眼看看气喘吁吁神色惭愧的尹诺涵，柔声道：
“这么远的路，怎么还抱着这累赘东西，快快扔了去。尹公子，我们回府吧。”
在场人皆怔住，当真要扔掉这绝美的冰蓝鸢尾“颜如玉”？怎敢相信，林小姐是出了名的珍爱鸢尾花，平时连一片叶子都不舍得碰掉。
“诺涵，发什么呆，还不扔了？”林诗玫浅笑一敛，不容置疑的口气让尹诺涵踟蹰着放下了怀中花盆。
花盆细瓷如玉，描着氤氲的水墨丹青。盆中鸢尾花不知何时已绽开了怀抱，幽幽冰蓝色晕染在莹白娇嫩的花瓣上，莹泽流转，犹如亭亭的美人眼中的滴滴清泪，忧伤而凄美。这确是一株难得的奇葩，鸢尾花虽美但有此风韵者却是罕见。秦思院中遍植的，可有这样绝美的风情？
林诗玫却再不看那奇葩一眼，亲热而柔媚地挽起尹诺涵，不顾墨蔷的掩口偷笑，扬长而去。
留给秦思决然的背影。
尹诺涵温热的体温传来，林诗玫仍是觉得寒冷。她太冷了，因为她的心中，一生的眼泪都凝结成了冰。秦思，前世有缘无份，你我失之交臂；今生却是对面无缘，擦肩而过。难道这一道又一道的轮回旋转，竟没有一扇门能为你我的爱情打开么？
秦思俯下身来，轻抚着被弃在地上的鸢尾花，白色的花片惬意地舒展着，一片冰蓝从花心深处缓缓渗延。果真是像到了极致，连养的花儿都没大差别，但纵使一千个模样相同的女子在前，又与他何干，再没有夏琴鸢了……
双手捧起花盆，秦思决意将它带回园中。手指轻划处眼神一瞥，那冰蓝的花心原本该是嫩黄的花蕊竟然冒出一丝鲜红。
血液一般的鲜红，心脏一般的鲜红，柔弱而顽强地包裹在一片忧伤的冰蓝中，犹如那个叫林诗玫的女子离开时眼中那一抹决绝。
胭脂泪。琴鸢。我又一次地错过了你？
九、
四年前，朝野上下都知道，宰相秦吾清有个优秀卓然连皇帝也嘉许不已的独子。也都知道，皇帝欲将心爱的四公主指给这个相府出身的翩翩贵公子。然而更多人窃窃议论的，却是这位贵公子身边有一位非主非仆出身低贱，却备受秦思珍爱的女子，府里人只叫她“鸢姑娘”。
对林诗玫而言，“鸢姑娘”早已是前世的记忆了。奈何她历经了刀山油锅的生死煎熬之后，却没有喝下那碗孟婆汤，前生的痛与恨竟这样清晰深刻地带进了今生的轮回里。
秦思怎能会娶夏琴鸢？尘埃中开出来的鸢尾花怎敢与国色天香的牡丹争艳？柔顺低微的夏琴鸢除了心中对公子秦思的那份爱以外，将自己的所有一切都放在了最低点。
低一些，再低一些。才能更好地沐浴他的光华他的温暖。俯身低眉，不让人看见自己，不想给公子带来一丝麻烦。
然而那些人，站的太高了，他们看得那样清晰辽远，夏琴鸢再怎么小心翼翼也最终无处藏身。如蝼蚁，站在巨人的脚下，一声不响便被碾得粉碎。
夏琴鸢就是被这些尊荣富贵的巨人们所碾碎的。
美艳骄矜的金枝玉叶四公主，大权在握的绝情宰相秦吾清，随便一个人抬起手指，便可以将她碾成粉尘，她的美丽、她的爱情便是那时被湮没殆尽的……
……
林诗玫回到府中，脚步踉跄面色发白，林知府心疼地责骂着尹诺涵。
“自从大火之后，玫儿身子一直病弱。今日如此，让我怎能放心地把女儿交给你。”
“爹爹。于尹公子无干。你别骂错了好人。”林诗玫面色苍白地向林知府微笑。
“晚生无能，没有照顾好小姐。实在惭愧，知府大人教训的是。”尹诺涵红着脸低头赔罪。
林知府无奈地摇头道：
“又该骂你了，到今日还是知府大人、知府大人的叫，怎能不训你……”
墨蔷哧的笑了出来，推推发呆的尹诺涵，尹诺涵才回过神来，心中欣喜难持，马上伏地深拜：
“岳父大人教训的是。小婿日后自当尽心对待小姐，再不让她受一丝委屈。”
林知府这才满意，点点头扶他起来。一边的林诗玫只是木木坐着，没有不悦拒绝也没有欣喜羞涩，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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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鸢尾一生情。
前世的爱是遥望天堂，而今生却在温柔里独自忧伤。
他们说，鸢尾花的花语是绝望的爱情。
最深的绝望里，有一朵花开出的鲜艳爱情，
(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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