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你相不相信,人是有前世的。 我相信,我相信,在今生的无涯红尘里,与我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予我阑珊笑容的每一个人,在时光流转的千年以前,在我早已丢失了所有记忆的,那一道道生死轮回里,在那历经了劫难、欢笑、泪水与甜蜜的时空隧道里,他,或者他,谁都可能会是我在那一世里,所拥有过的无尽幸福、牵念与眷恋。 浮云变幻,时空流转。在汹涌无边的红尘浪潮之中,在不见边际的茫茫征程上,哪一段悲欢是属于我的故事?哪一个身影,是我千年的不解纠缠?你那千百年前云淡风清的笑颜,在流年暗换沧海桑田的今生今世里,该怎样才能再次将你寻找,要怎样才能延续我们前世那未了的情缘? 人的一生有多长?吾非神仙,今世所在世间逗留游转,不过几十载的弹指光阴。 前世与今生,相隔的距离,有多远?五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也许只是一座生死桥,一碗忘情散,三生石畔各执一岸,却遥遥不能再见,所有的飞扬往事所有的离合悲欢,所有惊天动地过的爱恨,自此灰飞烟灭,烟消云散。 但是,每个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的傍晚,旖旎的江南霞光水色共融长天的时候,江南知府家的大小姐林诗玫总是凭窗远眺,遥望天际浮云,只觉得人的一生际遇瞬息万变,恰若浮云,万千形状只因风起云即变。 佛曰,因果报应。前世种下的因,今世必成结果。林诗玫叹息着放下手中的《金刚经》,看着铺水残阳的万道金光渐渐黯淡,渐渐落寞收缩,秋水伴长天,霞落孤鹜飞。黑夜悄然袭来,那璀璨过钟情眷恋过的片片流岚一瞬间,消失不见。譬如世事如烟,譬如林诗玫年轻的生命里所历经过的所有曲折与改变,譬如前世还在黑暗中沦陷而今生却幻化成一株金葵,日日追寻着阳光的方向。 二十年的芳华时间里,前世与今生的碎片却已紧密地粘合成为一面不留下任何裂痕的明镜,那明镜里,清楚而遥远地映照着她所拥有的所有爱恨悲欢。 温香软玉的闺房里,燃起了明明的烛光,烛焰跳跃,一如人心。林诗玫扶着额,默默坐在明镜前,摇曳氤氲的镜光里是一张绝美的脸。尖尖的下颌微颔,乌黑的云鬓松挽,小巧玲珑的樱唇紧闭,只那一双波光流转的大眼,像一面明净的湖,盛满了萧索、寂寞以及深深的哀伤。 这镜里的女子究竟是谁?林诗玫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张脸如此的陌生,这是她自己么? 铮然一声轻响,打断了林诗玫的乱思。 “小姐。墨蔷该死,惊到小姐了吧?”原来是侍女墨蔷擦拭琴弦,碰出了声响。 林诗玫微微一笑:“不碍的。墨蔷你过来。你看这镜里坐着的人,她是谁啊?” 墨蔷乖乖过来,站在林诗玫背后瞥一眼镜里睁着迷惘大眼的小姐,格格笑了起来: “小姐又拿墨蔷开玩笑,这镜里自然是小姐你了。江南林知府的千金小姐,林诗玫呀。” 林诗玫么? 林诗玫。 林诗玫细长的手指轻抚着白皙双颊,这桃花一般娇媚的面容是属于自己的,还是林大小姐林诗玫的?我不是琴鸢么?那个飘流天涯穷弱孤苦的卖花女子夏琴鸢么? 耳边听到的明明还是那淙淙的流水琴音,鼻中嗅的也还是那蕴藉的鸢尾花香,而那个善调素琴,卖花为生的小女子夏琴鸢,已经永远不见了。 今生今世,她是林诗玫。色艺双绝、衣食无忧如诗词般清幽玫瑰花般娇艳优雅的的知府千金林诗玫。 “小姐。怎么又发起呆来。自从年前那场大病后,小姐总是这么发呆,这可不行。赶明儿禀告老爷,还是再让大夫瞧瞧。” 大病?我是病过一场么?难道这一场大病,让我从夏琴鸢变成了林诗玫? 或者所谓的夏琴鸢原本就是不存在的,那遥远的一个梦境早已是尘埃,拂拂衣袖,往事如烟一同消散,再次伸出手来,我本是美满幸福的女子,林诗玫。 可是,为什么总有一双眼永远望着自己,无时无刻地惆怅而柔情地远远地望着自己,她知道,那目光里沐浴的,是遥远的,夏琴鸢。 二、 “小姐。尹公子来了。” 这么晚了,他又来做什么。林诗玫微微有些不喜,点点头将他请了进来。 尹诺涵有些拘谨地跟着墨蔷进了屋子,看到索然抚着琴弦的林诗玫,深深一拜: “诺涵见过小姐。小姐今日过得可开心?” 虽是有些迂,可听这问候却是真情实意,言辞之间流露出的关切让林诗玫烦倦的心微微一暖。 “多谢尹公子挂念,今日还好,只是每日闷在家中,着实无趣了些。”林诗玫含笑作答,轻理冰弦,拨弄出一曲《花月醉》。 尹诺涵听得痴然,佳人清音,愚生至幸哉。 但每当望到林诗玫细细的眉间隐约暗藏的密密忧伤,他的心便会无端地跟着痛起来,仿佛那新月般的细眉另一头连着的本是自己的心房。 他决意使他快乐,他知道自己能给予她的,太少。但是如果可以,他愿意用一生,去换取她一个会心的灿烂的笑容。 踌躇半刻,终于开口。 “明日半镜湖畔的散薇阁有一场斗花大赛,彼时奇葩云集百花争艳,群芳齐绽必定是美不胜收。诺涵记得,小姐最爱看花儿的……” 林诗玫按住琴弦,花月骤顿曲音停。 半镜湖。半镜岂不是残镜,破镜难圆,人们却偏偏给湖水起这样一个不祥的名字。 “百花宴么。尹公子怎知我喜欢看花儿?”林诗玫歪着头浅笑一下,继而垂首低声道: “岂不闻,花红易衰似郎意,最美的诱惑往往是最深的痛楚……”思绪渐渐牵扯,似乎一阵花香飘来,林诗玫眼前恍惚出现一幕场景:大片大片的鸢尾花海洋一般徜徉着浓烈的清香,蓝花粗布的瘦小女子手提花篮站在花岸边,痴痴望着那金光照耀下花海里翩然而立的修长身影。白色的长衫在深蕴宜人的香风里翻飞,金冠束发阳光下闪着动人的耀眼光芒。那卓然的神姿,高贵的身影,深深烙进了默然观望的小女子卑微的心里。从此,他是她的神祗,如此地光华璀璨、足以照亮她暗淡贫弱卑微寒冷的十六岁的生命…… 是提篮的卖花女打翻了花篮罢,不然怎有如此馥郁的清香扑入鼻中? “小,小姐。”尹诺涵小心翼翼地轻唤着,林诗玫再一次从梦境中醒来: “呃。尹公子,半镜湖散薇阁,我知道了。天色已晚,我要休息了。”这应是送客的意思了,尹诺涵马上起身,清秀俊雅的面庞上泛起红晕。在林诗玫面前,他总是显得谦逊有礼甚至有一丝丝的卑微心情在里面,难道只因为自己是个屡考不中的穷秀才,而自己爱上的偏偏是知府家的美丽千金林诗玫? 可是爱情里,本来是没有贵贱的啊,之所以谦逊卑微只是因为爱得太深。 尹诺涵起身要走,却忽然回转过身,支支吾吾半天。 林诗玫瞪着大眼惊奇地问: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不,不是。”尹诺涵红着脸,忽然风一般跑出门外,旋即又出现在门口,手里却多了一簇火红。 那是一捧玫瑰,芬芳的、带露的、幽暗的夜色里流淌着清香情意的鲜红玫瑰。尹诺涵白皙修长的双手捧着它,脸上也盛开出灿然的花朵: “诗玫。刚刚采的,就放在门外……我,我走了。明日我来接小姐。” 话音未落,花已被塞进手中。尹诺涵又如风般离去,只留下满室芬芳,清香四溢,夹杂犹存的淡淡男子味道。 林诗玫呆呆地看着怒绽的玫瑰,心中起起伏伏…… 三、 第二日一大早,尹诺涵便出现在林知府的府上。 林诗玫还没有出来,林知府正好闲暇便陪着尹诺涵在花厅喝茶。 林知府向来欣赏尹诺涵,虽然他家境贫寒些又有些怀才不遇,但论品行才貌无一不与女儿诗玫相配,若他今年得中,女儿的终身就有了好归宿。只是这尹诺涵有些痴劲儿,林知府多次要为他引荐些官场友人,免得受人排挤再次落第,却每每被他婉拒。 眼看秋试将近,林知府心里恐怕比尹诺涵还急,宝贝女儿的婚事可是他的一块大心病,自从年前一场大火受到惊吓,诗玫便得了一场大病,虽没留下什么病根却许多事总想不起来,除了人还是原来的模样外,性情也有了大变化,原本的天真泼辣忽然变成了如今的娴静优雅,也多了许多从没有的习惯,如今整个江南都知道,林知府的千金娴雅美丽,弹得一手好琴,养花更是好手,尤其是知府园里的鸢尾花,一片一片开成了香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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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鸢尾一生情。 前世的爱是遥望天堂,而今生却在温柔里独自忧伤。 他们说,鸢尾花的花语是绝望的爱情。 最深的绝望里,有一朵花开出的鲜艳爱情, (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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