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从一线天进去，就算进了葫芦峪的葫芦嘴，里边的腹地是一方地肥水美的田园，东西南北面却都是拔地而起的峰峦峭壁，而且有飞泉瀑布常年悬挂。山下的小村是一片石街石房石墙，村前的石坝石桥下，清澈见底的溪流翻着浪花流过，不单滋润着田园里的稻菽菜畦，也使这大山深处有了碧荷红莲，鸭鹅鱼蟹。最好看的是这里的山：东山壁、南山壁是青色的，北山壁、西山壁是红色的，山石的纹理结构横竖各有不同。石缝间长满了奇松怪柏，还有一团团一蓬蓬七彩纷呈的青藤野花，一年四季，山壁就像是色彩变幻的画屏。因此，这里的山就叫画屏山。
1939年那个春日，十几个鬼子紧紧追赶一名八路军，从葫芦嘴的一线天意外地钻进了葫芦峪。一进葫芦峪，望见画屏山，这群杀人恶魔犹如一步踏进了梦幻中的世外桃源，禁不住为这里的山川美景而惊讶不已，叭叭叭朝山壁上那团团花簇一阵放枪，致使花残香碎，落英纷纷，他们却兴奋得呜哩哇啦大呼小叫。
画屏山最高处的烽火台上，第一次升起了袅袅的青烟。
早就听山外的人说日本鬼子杀人放火，今天鬼子真的进了葫芦峪，山民们无不惊恐万分。六福的爹娘带起大小一串孩子，随着山民门赶紧往后山跑，躲进了半山腰一个山洞里。进了山洞，爹娘一数，八个孩子，怎么少了老六六福？拍着脑门仔细想想，自从今个早饭后，家中就一直没有六福。听说日本鬼子见了孩子就用刺刀挑，快去返回去找孩子吧。
刚出山洞，又听山下叭叭两声枪响，爹娘慌忙躲进树丛朝山下了望，只见村旁的小路上，十来个鬼子正冲月牙峰上那一棵红殷殷的桃花树放枪。六福娘觉得奇怪，就对六福爹说：这鬼子怎么像是来游玩开心的，怎么专拣好看的地方打枪呢？一瞧月牙峰上那桃花树，六福爹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他娘，坏事了！咱们往山上跑时，不是看见那桃花树上有一团黑棉袄么？六福娘说：是呀。刚才枪响的时候，我看见那黑棉袄被他们打下去了。六福爹说：咳！坏事了。那不是破棉袄，是咱家老六。
哎呀，我咋给忘了……天爷呀！
昨天下午，9岁的小六福登上村后的月牙峰，爬上了顶端那棵桃花树，从树上一个草兜兜似的鸟窝里掏出了两颗花石子般的鸟蛋。六福洋洋得意回到家时候，娘已经开始做晚饭，他就对娘说：娘，我上月牙峰掏的鸟蛋，给我煮煮吃吧？什么！你上月牙峰啦？娘看也不看那鸟蛋，拽过儿子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他的屁股上，训斥道：挨刀的，你找死呀！谁让你去月牙峰爬树的？
娘知道，月牙峰虽然不高，然而月亮牙儿似的弯翘着，很陡也很险，孩子们去不得的。
尽管挨了打，六福还是死死捧着护着那两颗鸟蛋，他哭着鼻子去找爹。收工刚进家门的爹一看那两颗鸟蛋，不禁眼睛亮了。鸟蛋是粉红色的，还加杂着玫瑰色的斑点，宝石一般晶莹剔透。儿子，你掏的不是平常的乌鸦麻雀蛋，这可是黄鹂鸟下的，往后可不要再掏它们的蛋了。六福问：什么叫黄鹂鸟？黄鹂也叫黄莺儿，咱画屏山的人把它们叫金媳妇儿，它们特别特别好看，金黄金黄的身子，流水一样的叫声。前天早晨还有两只落到咱家大柳树上，唧唧溜溜地叫。爹说着说着就想起了一首古诗：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孩子们都说：爹，你念得太好听了，快教教我们吧！
两只黄鹂鸣翠柳，……六福一边跟着爹念一边想，山里好看的鸟儿多了，到底那一种的是黄鹂呢？
清晨，石屋中，满炕的兄弟姐妹都还在被窝里，爹就摇着六福的头说：老六老六快起，你看黄莺儿来了！黄莺儿来了！
六福一激灵坐起来，揉揉眼睛朝窗外的柳树上一看，耶！贼漂亮的两只小鸟，正唧唧溜溜地在枝头撒欢唱歌呢。它俩通体金黄，脸上都抹着一道黑，更显得俏皮可爱，粉红色的小嘴儿朝下弯着，一对花翅膀尖而长，随着身体的跳动敏捷地时张时合，机灵得那么美不可言。
六福看迷了，激动的不知说什么，只有默默地念了起来：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哧棱！大概是听到人的声音，两只黄鹂一展翅飞走了。六福怅然若失，憨憨地问：爹，它们怎么飞走了？它俩落到咱家的树上，是来找它们的鸟蛋么？爹一听笑了，说：也许是吧。往后你可不要再掏它们的蛋了，一个蛋就是它们生的一个孩子。谁丢了孩子都是要找的。
听了爹的话，小六福就愣了，呆呆地想着心事。吃早饭时，爹娘和七个孩子围满了饭桌，娘的怀里奶着老八。大家一人一碗菜粥，六福捧着碗喝着，还是没说一句话。爹娘看见他这内疚的样子，使个眼色，就偷偷笑了：这样也好，往后他就不再随便上树尖儿掏鸟窝了。
娘，俺不喝了，俺要出去玩。六福放下了没喝完的菜粥，起身到里屋石墙的窑窝儿里拿了什么，便朝石屋外跑去。
身旁的五哥七弟马上为争抢六福的半碗剩菜粥起了战争：俺喝。俺也喝。……
娘的，都给我撒手！爹大吼一声，夺过那半碗菜粥，倒进了娘的碗里：你还得奶老八，多喝点吧。
这……，娘正要推让，菜粥已倒进他的碗中。唏溜，男人又将那空碗舔了一圈儿。
这时，跑出石屋的六福缩着脖子又跑回来了，打了个寒噤说：娘，俺冷。让俺穿会儿爹的大棉袄吧？昨天五哥哥穿了，今天该轮到我了。
娘抬眼瞅了瞅爹，爹没吭声，娘这才敢起身，一手揽着老八，一手从土炕上拽下那黑棉袄，扔给了六福。
哼，明天我也要穿爹的大棉袄！六福往外跑时，就听老七在背后说。
好抖劲呦！好快活呦！小六福穿上了爹的大面袄，惬意地撒着欢儿，沿着羊肠小道，朝月牙峰上那棵红红的桃花树跑去。跑着跑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停止了脚步，从怀中掏出那两颗鸟蛋，担心地看了看。没事，还是那么完整，还是那么好看，粉红粉红的，还带着玫瑰色的斑点。就在这时，唧唧溜溜，一串悦耳动听的鸟叫声，从路边吐着新绿的酸枣树上撒了下来。循声望去，正是那对黄鹂鸟在头顶上叫呢，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哧棱！一对黄精灵就朝月牙峰上的桃花树上飞去了。
小黄鹂，对不起，我给你送孩子来了。
从村里望那月牙峰上的桃花树，是很近很近的，可是走起来却上坡下坡弯弯绕绕，是那么的老远。小六福捂着怀中的鸟蛋，跑一阵走一阵，到了红红的桃花树下，守着窝鸣叫的两只黄鹂就飞了，落到了不远处的酸枣树上，唧唧溜溜叫着朝这边张望。这时，突然听到一线天那边叭叭叭几声脆响，不一会儿，画屏山最高处的烽火台上冒起了浓浓的黑烟。过去，六福是从没见过烽火台上冒黑烟的，正觉得奇怪，又听村子里的乱纷纷一阵嘈杂。六福就想，热热闹闹的，可能又是谁家放鞭炮娶媳妇的吧？
有了村中娶媳妇的这个概念，六福对后来的一切，都漠然处之了。像昨天一样，六福又爬上了那棵桃花树。不同的是今天自己穿上了爹的大棉袄，展晴的蓝天下，哗啦啦的阳光泻下来，桃花枝桠上的六福就感觉到了从没有过自由和舒服。刚才，他已经把两颗宝石般的鸟蛋小心翼翼地送回了鸟窝里，这种用草茎丝麻类编织的鸟窝很是别致，像一只小巧玲珑的篮筐吊在两根水平的树杈间，又像一口小锅支架在半空中，炒着阳光和春风。美丽的鸟窝让六福既稀罕又舍不得触摸。他只是自言自语地祈祷：黄鹂呀黄鹂，我把你们的蛋送回来了，改日孵出了小黄鹂，可要多到我家树上去。
暖暖的阳光，芬芳的桃花。既然树上很舒服，几分疲惫的六福就想裹着黑棉袄，懒洋洋地在树杈上多呆一会儿。
叭叭！耳边飕飕几声响，几颗石子一样的东西飞过，打落了上下左右一朵朵桃花。还没来得及弄清怎么回事，猛觉得右边的耳朵热辣辣疼了一下，哎呦一声，他便从桃花树上摔了下来。
摔到地上，六福懵了，许久以后才爬起来，看到地上稀稀落落一层花瓣，更鲜艳的是一滴滴鲜血。一摸尖疼尖疼的耳朵，耳朵怎么没有了？再看手上棉袄上，到处都是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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