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东汉建光元年（公元121年）四月。
北方的山野间，还漂浮着丝丝寒意，却拦不住身负使命的人。
几匹健马，喷鼻冒烟，四蹄如飞，哒哒哒，在官道上扬起一阵烟尘，疾驰而来。
在陕西洋县的龙亭铺，这几个锦衣疾行的人停在了一处高大的宅邸前，看了看门额上的四个大字——龙亭侯府，确认无误后，他们便哐哐哐地敲开大门，斥退仆从，唤出主人，向主人宣布了一个诏令。
——你被“双规”了。
我们知道，“双规”是一个现代词汇，意思就是要被责令的人，在规定的时间，到规定的地方去交代清楚自己的问题。
主人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身材微胖，头戴纶巾，面容白净，颌下无须。听完诏令，他叩谢天恩以后，神色凝重地回到了后堂。那里四处摆放着各种器物模型，案台上一叠由他的封爵命名的——蔡侯纸。
他的目光从这叠纸上收回，他此时此刻无心享受由他心血滴就的发明。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已近花甲之年的他，哪有看不穿的？汉和帝的皇后邓太后刚一驾崩，棺椁下葬顺陵才不久，厄运就降临到他的头上。人只要交到廷尉手上，那一班仰当今皇上鼻息的刀笔吏，恨不得变成啮人骨头的豺狼，不死也得脱层皮。况且，在汉和帝铲除窦后一党的宫廷政变中，他也是是其中的参与者，有功人员。对窦氏的无情打击，残酷镇压，那些血淋淋的场景，嚎呼的惨叫，历历在目，声犹在耳。
与其深陷天牢，受辱偷生，莫如就此了结残生。
其实，这一天的到来，在幼小的汉安帝登上大宝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了。尽管那时是邓太后主持朝政，不谙前朝事的幼帝还不敢遽然发作。他的目光越过高大的宅墙，穿透厚重的云层，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宫闱暗斗的年代。
时光还要追溯到东汉的第三个皇帝——章帝朝。
话说章帝后宫有宋氏姐妹二人，才艺俱佳，并封为贵人。大贵人肚子争气，生了皇子刘庆。这位宋大贵人素来有人缘，经常到长乐宫马太后那里走动请安，还亲自给太后端茶送水，深得马太后喜爱。由于马太后从中主张，刘庆就这样被立为了储君。
这一切，惹恼了一个人。宋贵人母子也就成了此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人不是别人，她就是章帝的皇后——窦皇后。马太后在时，她还不敢擅自妄为，只得隐忍不发。待马太后死了以后，她自恃恩宠，权倾六宫，加速了图谋宋氏的计划。在宫中她指使宫女、太监暗中窥探宋贵人的动静，搜罗把柄。在宫外又叫她的兄弟窦宪、窦笃二人注意拿捏宋贵人父亲宋扬的过失。
俗话说，你吃粑粑，别人给你数着个数呢。再精明的人也有犯迷糊的时候。汉章帝建元七年（公元82年）的一天，宋贵人偶然染病，自然要中医中药来治疗。那会儿也没有西医。
她要一味中药作为药引子，其实这药也不是金贵之物，就是平常的——“菟丝子”。宋贵人她没有通过御医，而是吩咐侍女取出丝帛，摆上笔墨，径直修书一封给了娘家，叫家里人去购买。
然而，宋贵人身边的侍女怀揣帛书，出宫送信，在宫门处，只听得一声喝令：
“站住！干什么去？”
“没干什么呀？去为主子买点东西。”
不由分说，几个小太监从这名侍女身上搜出帛书。送达皇后手中，她展开一看，上面有八个娟秀小字：
“速求生菟，入宫为引。”
窦皇后沉思片刻，随即花枝乱颤，哈哈大笑。
欲知皇后如何扳倒宋贵人，这事又与蔡伦有何瓜葛，请听下回分解。
二
这窦皇后拿到帛书，心生一计。
晚间，章帝退朝回到窦后处，只见窦后黛山微乱，眉间紧蹙，泪眼欲滴。忙惊问：
“皇后，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中了别人的蛊道。”
“什么？谁人这么大胆，敢诅咒皇后。”
“皇上，你问问把守宫门的小黄门就知道了。”
于是，唤来当时把守宫门的小太监，他如此这般添油加醋的说出了一个恐怖的厌胜术的故事。
何谓“厌胜术”呢？这是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一种古老巫术，“以诅咒厌伏他人”，无论是宫廷或是民间，都有人利用它来加害他人。据说因为古时的工匠地位低微，很多无良雇主会对其肆意欺压，克扣工钱，当他们感到深深不忿时，便会在施工期间施以“厌胜术”进行报复，在屋内埋藏一些称之为“镇物”的物品。当雇主入住以后，全家人的运程便会变差，轻则家宅不宁，时有损伤或惹上官司；重则患上恶疾、遇上灾劫、孩童夭折，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家破人亡，是一种非常恶毒的诅咒。
小太监说到要紧处，还拿出那一方丝帛，请皇上御览。章帝拿过来一看，那上面的文字，的确是宋贵人娟秀的字迹。不过，他还是半信半疑，“速求生菟，入宫为引”，这八个字怎么就足以证明这是在诅咒宫廷，诅咒皇后呢？
“下去吧！”章帝斥退太监，不以为意。
“贱妾情愿将正宫位置，早点让与了她。免得受了她诅咒。”
“皇后，你言重了。”
“皇上，你想啊，人家的皇子是储君，当皇后、太后不是迟早的事情啊。”
看着皇后一枝梨花春带雨的样子，章帝动了怜悯之心。是啊，这个宋贵人怎么能挟子自重，私交宫外呢。此后，章帝见到宋贵人时，就老觉得不得劲了。宋氏太殷勤吧，他觉得是虚情假意，包藏祸心。矜持一点吧，他又认为是心怀怨望。
章帝中了媚术的蛊惑，对宋贵人渐渐生厌，断了去那里的念头。于是专宠皇后。可惜，皇后日夜侍寝，也是个华而不实的家伙，云里来雾里去，只见开花不见结果，还是生不出一代皇子。窦皇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又双管齐下，走出了一招狠棋。
一方面，她移花接木，将小梁贵人所生的皇子刘肇，收归自己抚养，视同己出。另一方面，她又暗中指使掖庭令将宋贵人通书宫外的事情，请皇上批准，详加侦查。被皇后灌了迷魂汤的章帝，哪里还辨别得清这里面的是非曲直。批准奏议，严加钩考。
一切都入了窦后的“如来佛手心”。自然掖庭令的复奏中，宋贵人擅通宫外，意图险恶，证据属实，被描画成了一个大奸大恶的巫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其子刘庆也不能幸免。不久诏书下：
吾皇万岁，皇帝诏曰：
皇太子有失惑无常之性，爰自孩乳，至今益彰。恐袭其母凶恶之风，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大义灭亲，况降退乎？今废庆为清河王。皇子肇保育皇后，承训襁褓，导达善性，将成其器，盖庶子慈母，尚有终身之恩，岂有嫡后事正义明哉？今以肇为皇太子，使得谨守宗祧，钦哉惟命。
太子刘庆被废，宋氏姐妹被禁锢。
此刻，心狠手辣的窦后还不肯善罢甘休，因为宋氏姐妹从没有承认自己有厌胜之举。为了防止宋氏日后东山再起，必须搞成一个铁案，铁证如山，不容推翻。
这一日，年轻的小黄门蔡伦接到懿旨，窦后召见。便一路小跑，来到皇后居住的长秋宫中。皇后端坐在凤椅之上，仪态威严。她缓缓说道：
“蔡伦呐。”
“奴才在。”
“宋贵人的事情听说了吗？”
“听说了。”
“那好。今天有个事情要你去办。”
“谨遵懿旨，不知皇后要小奴办何事……。”
“宋氏这两个贱人，口风紧得很，一直不肯承认诅咒宫廷，今天就要你去查明此事。”皇后端起茶碗，嘬了一口香茶，紧接着说。
“这事办得好，是功劳一件。若是差事办砸了，嘿嘿……”
“小奴遵命。”蔡伦从这番话中，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欲知蔡伦如何办理宋贵人一事，请听下回分解。
三
蔡伦入宫是在永乐十八年（公元75年），当时他约15岁。
在老家湖南桂阳郡，蔡伦自幼聪明伶俐，远近闻名。然而优秀的人才哪里都需要，包括太监人才库。这个一脸清秀的小孩儿，被中官相中带回了京城，送入宫中，剥光衣裤，置于案板之上，固定双手双脚，摆成大字，臀部悬空。用细线系住阳具，绷紧，待阴囊外张。掐住阴囊，横扫小刀，撩开阴囊，回手一挑，叮当两声，血淋淋的两粒睾丸落入盘中，从此后便身不由己地被剥夺了做男人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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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纵观中国史册中的“宦者列传”，这些剔除了雄性器官的家伙们，由男人变成不男不女的怪物之后，由于生理和社会的原因，往往会变得心底晦暗，行为乖张，成为专噬人血的动物。从秦朝的赵高以降，历朝历代都有这样一些人物。而汉朝的蔡伦，明朝的郑和，却是这群人中的例外，真是这样的吗？请看《蔡伦之死》。(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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