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二浪，二浪，皮鞋锃亮。巧嘴抹油，金牙闪光。唱戏一流，办事爽当。”村里几岁孩子都会背这句顺口溜。对于大家伙给他的美誉，二浪既不反感，也不低调，甚至还有点沾沾自喜，引以为豪的感觉。他四十出头，身材不高浑身上下总是干净利落，脚下的皮鞋也总是擦得油光锃亮。他有个特点一说话就笑，不知他天生爱笑，还是为了那一对对黑眼球，瞬间定格在他那两颗光闪闪，金灿灿的金牙时心里的那份自得和满足。
农闲时他总喜欢背着手，悠闲地摆动着油亮的大皮鞋，嘴里哼哼呀呀唱着二人转小调，在街巷里来回遛达。和那些总也闲不住一会放马，一会割猪草，一会收拾院落，撂下这样就是那样的庄稼汉们好像格格不入。闲逛中遇到年长的和妇女们在大树底下乘凉他就凑过去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一会，谁家儿子要娶媳妇，谁家闺女要出门子……小村子里的嘛嘛事，二浪都会从这个流动的小窗口第一时间的掌握。
二浪做为村里唯一的大知宾，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大事小情，都请他到场帮着忙里忙外，跑前跑后的张罗忙乎招待亲朋。首先无论哪方的亲属，什么七大姑八大姨，三婶子六舅舅的辈分他都要掌握好，会准确无误地称呼再给大家伙相互介绍，引见。再就是对到场的每一位客人，身份、地位、脾气，和秉性在心里都画好谱，然后再因人制宜地安排席座。
桌上有脾气暴躁喝点酒耍酒疯的就得有岁数大的压住阵脚，有当官的头头脑脑的就得有管事的坐陪，看似简单实则很复杂，如果哪一环节出现差错没有考虑周全，安排不到位就会影响全局的和谐氛围。有时也难免会遇到不协调的小插曲，他总会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化干戈为玉帛的原则，使得一切都安然有序的进行。
二
那年，村里张仑家娶儿媳妇办喜事，照旧请二浪去做大知宾，老张家就这一根独苗，虽说这几年妻子有病花了不少钱，家里日子过得紧巴点，但是张仑还是咬咬牙请来了戏班子，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日头升起一竿子高的时候，来贺喜的人们三三两两地从个个街巷，陆陆续续的向张家聚来，顽皮的孩子按奈不住兴奋的心情，不时地点燃一个个鞭炮，响声零星不断。院外围拢着佝偻背的老人，怀里抱着娃的妇女，都好奇地伸着脖子等着看新娘子和新郎拜堂成亲。
不多时几辆披红挂彩的送亲车鸣着响笛由远而近地驶进街巷，一帮玩童前呼后拥地跟在车队的前后，兴高采烈地喊着：“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不多时送亲车队来到了院外，随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噼噼啪啪”地炸响，鼓乐声齐鸣，此时婚礼进入了高潮。
二浪引着春风得意、笑靥如花，的新郎官和一帮婆家人呼呼啦啦地迎出院外，送亲的娘家人都陆续地下了车，可这时人们发现神态庄重，一脸严肃的亲家母如泰山一般地站在新娘子的车门口，一双双狐疑，惊奇的眼神一起投向她，大伙都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新郎官大利急得一边擦汗，一边用无助的眼神看着二浪。二浪凭借这些年的经验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心想：“他们两家肯定存在什么蹊跷事没有沟通好，所以亲家母想在关键时候拿一把。”事先他也听说香菊娘极力反对这门婚事，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香菊爹赞同。
二浪焦急地环顾一下人群，一看香菊爹没来，就偷偷打发大利的堂兄，骑着摩托车去把香菊爹接过来。然后他满脸堆笑地走上前说：“亲家母，今天是俩个孩子的大喜日子，乡亲父老亲朋好友都来为他们祝福贺喜。俗话说得好女儿是娘贴身的小棉袄，大家伙也都能理解你的心情，你不忍心，舍不得，想得慌，但是儿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啊，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早晚孩子们都会有她们幸福的归宿，总不能在你身边呆一辈子吧……”
二浪两片薄嘴皮子上下磨合吐沫横飞，爆豆般地“噼里啪啦”地说着，亲家母听着他情真意切，暖人心窝的话语，一丝感怀的动容在她绷紧的脸上瞬间掠过，继而又变得更为严厉，那不容侵犯的神情，预示着暴风骤雨来临前即将迸发的沉闷。“亲家母，来抽根烟，都是自家人有啥话慢慢说。”“不抽。”香菊娘头一扭厉声而果断地拒绝二浪递过来的香烟，“那是我们婆家哪里做的不周，惹你不满意了，你尽管说我们好改正。”二浪依旧诚恳而耐心地劝慰她试图让她尽快转变思想。“还差那五千元礼金钱得给上，不然我就不让姑娘下车。”亲家母终于一字千金，落地有声地道出了实情。
三
男方家的大利和女方家的香菊曾经是高中同学，都没考上大学，一起下地务农了。几年的高中生活，俩个人相互产生了好感，虽然都没有表白，但是彼此都不言而喻心领神会。走向社会后大利勇敢地向心上人表达了自己的爱意，香菊是一百个同意，他们没通过父母私底下偷偷地确立了恋爱关系。大利家和香菊家不在一个村子住，相距三四里地的路程，虽然见面不是很方便，但是两颗相爱的心却无时无刻不在相互盘绕。
农忙时节大利也总是抽空来看香菊，时常香菊正在晖映着晚霞的田间，赶着铲完最后一垄秧苗时，她猛然间抬头就会看到地头收工后忙三火四赶来看她的大利，挥动锄头迎着她铲过来，不一会俩个人就会合了。然后大利用自行车带上香菊把她送到村口，他在掉转头，嘴里吹着口哨猛劲地蹬车向家飞奔。
农闲时，村上的放映队在几个村子轮回放映电影，这成了村民们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一件好事，同时也更给这些即受老一辈陈旧观念左右，又不断接收和注入新思想、新文化的现代农村青年男女，搭建了一个更多接触和谈情说爱的平台。
大利和香菊总不会错过每一次借助放映电影，而能够近距离、长时间的在一起的美好时刻。漆黑的夜幕下繁星点点，俩个人在不被人察觉的人群里一边看电影一边聊天，心情一次次跟随跌若起伏，或悲、或喜的故事情节牵动着、感动着的同时，他们的情感也在不断地加深。
大利把和香菊的恋情告诉了爹娘，爹和娘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异口同声地赞扬香菊是个好姑娘，娘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着眼睛喃喃地叨咕着：“真是观音菩萨大发慈悲，我们家要是能娶到香菊这样的好姑娘那可是哪辈子烧高香了。”
老俩口立马托村里的媒人去香菊家登门求亲，老实憨厚的香菊爹，一般不过问家里的琐碎事，都是香菊娘说了算。等媒人把来意说明后，香菊娘心想：“我姑娘要长相有长相，干起活来家里外头都能拿得起放得下，大利虽然人不错，但是家境不算很好，我不能让闺女过门后跟他去过苦日子啊。”想到这她拿定主意后委婉地说：“大利是个好孩子，可是俺家就这么一个闺女不急让她这么早就嫁人，想让她在身边呆几年再说，这事就先撂一撂吧。”媒人一听这话里有话，也不好再往下深说。就回去向大利爹娘把话原原本本地学了一遍，老俩口一听傻了眼，咳声叹气的感到无比惋惜，可干着急也没啥好法子。
四
谁知大利和香菊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却没有被动摇，是铁了心的非要在一起不可，一个说非她不娶，一个说非他不嫁。私底下俩个人秘密商定好后决定按计行事。那天香菊把和大利恋爱的事和爹娘全盘托出，然后郑重其事地说：“我喜欢大利，我要嫁给他！”“傻孩子，你个小毛丫头懂个啥，过了门吃苦受穷你后悔也完了！”香菊娘很叨叨地说。“大利那孩子我看是行，又懂事、又厚道，再说前后村住着都知根知底的，就随着她们去吧。”在一旁一直不声不响抽着闷烟的香菊爹突然插嘴说到。“行啥行，他家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那叫行啊？”香菊娘冲着香菊爹火愣愣地喊到，门“咣当”一声，香菊爹悻悻地走出屋去。
“娘，我和大利已经到一起……我现在已是他的人了！”香菊怯怯的而又语气坚定地说。香菊娘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得目瞪口呆，老半天才缓过神来，“啪”的一巴掌五个大红手指印子清晰地印在香菊粉白的脸蛋上，香菊捂着脸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生平还是第一次这样打她的娘，眼泪哗哗地流淌下来泣不成声地说：“娘，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这辈子穷也好，富也好我都认了。”香菊娘气得浑身乱颤，高高举起的手又放下，“唉，你非得把我气死不可啊！”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地放声大哭，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到：“我屎一把尿一把地把你拉扯成人，如今你翅膀硬了，不听娘的话了……”
一直站在门外没有走远的香菊爹，都听到了她们娘俩的对话，怒气冲冲地冲进屋来，不由分说上去就给香菊娘一脚，大声地吼道：“你嚎丧呢，大利和香菊的事就这么定了，本来就挺好的事你总跟着瞎搅合个啥，再说都到了这个地步……”坐在地上的香菊娘被香菊爹的举动惊呆了，瞪着眼睛张着大嘴看着一向温和的老伴握紧拳头，怒目圆睁地盯着她，不觉心“咯噔”一下，心想这些年还头一次看到他发这么大的火气。”她止住哭声一骨碌身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叨咕着向灶房走去。
五
好事多磨，大利和香菊的婚事总算如愿地定下来了，可是香菊娘没有搅合成总是心有余悸。在过彩礼上她就狮子大张口使劲要，在香菊爹的再三阻扰下，礼金才勉强合情合理点。
头茬礼金如数不少，可等到最后一茬礼金上大利家实在是有点犯难，最后东拼西凑还差五千元，大利爹就硬着头皮去找香菊爹和娘商量恳请暂缓一下，等到打完场卖了粮一并给上。香菊爹没等香菊娘开口说话，就满口答应说：“行，亲里亲家的哪来那些说道，有就给，没有就算了，又不是卖姑娘。”大利爹百般感激，连声说：“多谢亲家公亲家母。”一旁的香菊娘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婚礼按日子如期举行，谁知道结婚这天香菊娘又旧账重提，大庭广众之下想出出心里的闷气，难为一下亲家人。二浪收起了笑容义正严词地说：“亲家母，我们就事论事，事是那么回事事，理也是那个理。钱固然好花，可金钱却换不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这份天赐良缘，你也知道眼下家家户户刚收割完还没打场，没卖粮手头就都紧紧巴巴的，要说马上凑也行，可那不是往咱们家人脸上挂糊糊吗，我们婆家这头不光彩，不也同样给你脸上抹黑吗？再者说现在高朋满座贺喜的人们都眼睁睁地看着呢，我们不能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扫大家的兴啊！”二浪一番软硬兼施的话说得香菊娘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
这时香菊爹气鼓鼓地赶来了，强忍住火气压低声音小声地说：“孩他娘你怎么这么不开事，要闹也得分场合啊，这大庭广众的你要做个啥啊？香菊娘看到老伴那双攥得嘎崩崩拳头，怯生生地说：“我就提一下吗，也没说什么。”二浪一看心想：“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真格的香菊爹还行！”他赶忙见机行事地掏出香烟给香菊爹递上点着，笑容可掬地说：“大哥你消消气，香菊娘也是舍不得闺女离开她身边，所以一时心急才说的怨气话。人非草木，都可以理解这份母女情肠，大家伙说是不是啊？”二浪故意上调声调，环视一下大眼瞪小眼被眼前一幕惊呆的人们。大伙赶忙迎合着说：“是啊，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啊，是有点舍不得！”香菊娘此时懊悔不已，没弄出个子午卯酉，还闹了一身不是。赶忙顺着二浪的台阶就下了，站在一旁抹起了眼泪不吭声了。
婚礼经过一段有惊无险的小插曲后，一切又按部就班地继续进行。鼓乐声更加欢快地响起，大姑娘，小伙子们任意地向人群抛洒着手中五颜六色的彩条，和象征着吉祥的五彩粮。典礼仪式上，在二浪嗓音洪亮的致辞声中，新郎和新娘拜过天地，宾朋入座，欢声笑语中大家伙一起举杯祝福一对新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金秋的艳阳洒满农家小院的角角落落，晖映着一张张喜气洋洋，笑逐颜开的脸，暖暖的、红红的，更照亮二浪开怀大笑时那两颗光灿灿的金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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