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红日西沉,天色逐渐暗幽下来。 古旧的巷道弥漫着初冬阴冷潮湿的气息,整条街笼罩在一片静寂寒意中。 街道两旁皆是破旧寥落的屋舍,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唯有那穿堂走巷的风经过,吹起一地的尘沙和落叶。枯叶随着风飞舞,起起落落,飘飘停停,最后飞进一家大户人家的庭院里。 种满红枫的院落里,一女子白衣婷立,微蹙着眉抚梅轻叹。枯叶飘落下来,落在女子皙白的素手上。女子不经意地将其拂拭而下,径自凝思叹息。 人去楼空,燕去巢倾。想不到三年之后,再回来时,已是这等模样。残垣断壁,尘丝遍布。朱门色褪,檐瓦无全。昔日碧景腾辉的林府早已不存,独留的只是这一隅无人问津的破落角落和一声声呜咽似泣的悲鸣。 也许,再不用来,不用在此等待什么。 她纵身离去,却没发现院中廊角处,一个如尊王一般的男人邪笑着,看着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红枫掩映的庭院里。 庭院里,一阵风过,吹起满地的红叶。枯叶被风吹起在空中翻飞,枯黄的叶片背面赫然刻着两字。 孔雀。 夜深人静。 一玄衣男子站在寂寥的府院大门前。他抬头看了看门上掉了漆歪斜悬挂着的牌匾,笑了笑,云淡风轻。 突然,青光乍闪,牌匾已被拦腰截成两段,轰然落地。他收剑回鞘,转身离去。孤独的身影在漆黑的巷道里被风拉得长长的。他握着手里的剑,向前走。 掉落在地的牌匾上赫然刻着两字。 孔雀。 为什么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到这里,他也不知道。也许只是隐约觉得应该会有人在这里等他。纵使天下再不能容他,再无他处可留,他也觉得至少还有这里。 一个杀手,希冀的只是这样一方容身之地。而这里就是他所不能遗忘之地,纵使走南闯北,他仍是会回来。 这里应该还有人在等他。 他拐进一家酒楼,要了一壶酒,坐在那里自斟自饮。 酒楼的门外有一小乞经过。拿着破碗,拖着残腿,一拐一拐地往前走。经过门口时,小乞睨着眼看了看他,又折回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似要回去。 他也看了看小乞,笑了笑,又径自喝自己的酒去了。 他在等,等她出现。 等她来赴昔日的约定。 “孔雀?你说的是他?” “是。” “他在哪?” “雪月楼。他好象在等人。” “是吗?”声音停顿了一下,又响起。 “你先下去。” “是。”小乞躬着身退出房去。 相见,却注定兵刃相向。 他静静地站在雪月楼下,凝视着远处。 若是可以,他宁愿当初不识。若是可以,他宁愿当初擦肩而过,宁着冰天雪地,不视不见,便是不怜不爱。若是可以,他和她只是寻常儿女,简单爱简单相伴。 若是可以,他们便再不用恨,不用爱着恨,爱着把剑刺向对方。 他紧了紧握剑的那只手,静静地仰望着苍茫的天际。 初冬的南天飘着雪。雪花一片一片飘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他沉默地观望着飘雪的天空。记得那个冬天,有雪,也有青儿。 “少爷,青儿永远是你的人。” 那个飘雪的冬天,青儿窝在他的怀里,轻声对他说。 远远地望着缓缓走近的熟悉身影,他握剑的手又紧了紧。 该来的还是要来。他脑海里浮现满门被灭时的情景。 那日她杀尽府中之人,而独不杀他。 她手里握着血刃,剑刃上流淌着他至亲的鲜血。 她冷冷地看着他道:“我是孔雀。若想报仇,三年后雪月楼外,自己来取我性命。” 而今,三年已到,他已俨然由一个文弱书生变成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了。 一个孔雀,如当年的她。 她望着他。望着他依旧清瘦苍白的脸。她欲伸出颤抖的手,触摸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孔雀,出剑吧。”他用剑指着她,冷硬着声音道。他恨,他要自己恨着,却分明听到自己的心在哭泣。 她沉默无语。看着眼前的剑,她心如刀绞。 “少爷……” “别再叫我少爷!”他冷冷地看着她。 “孔雀。拿命来。” 他凝集内力在手,啪的一声,剑鞘被震得粉碎,飞散出去。刹时,泛着青光的剑尖直逼她的眉心。凝聚其中的剑气逼得她飞身后退。 剑直逼而至。她飞身跃出,回转身来一挑。两剑相击,顿时电光火石,四周的花木尽为剑气所残,零落满地,一片狼藉。 剑一个上偏,他急抽回旋身刺向她左腰。此时,她已执剑待于腰侧。 几十招下来,他沾不了任何便宜。招式被她一一化解,他不能伤她分毫。他怒急之下,拼着全力,使出毁天灭地一式。剑与身合一,自半空直冲而下,直攻她的脑门。 若成,她必死无疑。 客栈里。 他拧了毛巾敷在她的额头。她躺在床上,脸惨白惨白的,嘴唇毫无血色。 她受了重伤。三日前在雪月楼外,她以杀克杀,反以杀招接下他的杀式。招式破解后,她的杀招直扑他而来。她的武功在他之上,他自是无法招架,索性闭目以待。谁知,她竟硬生生收住剑式,凝于手上的内力反窜入心,导致严重内伤,五脏六腑皆损。 他凝视着她苍白的脸。 “为何要这么做,青儿?” 她躺在床上,看着桌上的剑,看着那把欲取她性命的剑。 孔雀。少爷还是走了这条路。她做了那么多终究只是徒劳。他不会放过少爷,她早该知道。 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赔上一切,终还是害了少爷。 她苦笑着,嘲笑自己那么笨。竟天真地以为自己能与他抗衡,以为赌上了一切,就可以换得少爷自由。 是她的错,以为可以救少爷,却反而更把少爷推向了深渊。 她想着想着突然气血攻心,吐出大口黑血。 是毒,她挣扎着坐起。忽然她看到桌上的药碗。是药。 药里有毒……药里有毒…… 是他。是他来了。 她一思及,更是血气上涌,毒血攻心。 她跌撞着下床,突然身子一软,人已在地上,意识也渐渐迷离。 依稀间,她却仿佛闻到一阵熟悉的气味。 有人将她抱起,在她耳边说着:“你终究还是逃不出我的手心,青儿。” 是他。她挣扎着想逃离,却无法动弹。下一秒,她便跌进黑暗里,失去了意识。 他要少爷。他要少爷无牵无挂,要他恨,要他怨。他要少爷成为最强的孔雀。无欲无求,无心无情。所以他派她潜在林府,见机而行。所以他惺惺作态骗她灭林府满门可换少爷自由,逼得她痛下杀手,实则却是让少爷一方面无牵无挂,一方面又恨她入骨,终成就他的计划。 但少爷终究是做不到。他对她手下留情,他宁愿死在她剑下,也不愿见她伤在他的剑下。 若是她也够心狠,一剑杀了少爷,让少爷解脱,也好过让他这么恨着,好过让他折磨着自己。 原是那么善良的人,那么温文尔雅,那么体贴入微。那么真诚地爱着。原是那么好的人,简单着快乐。原是无恨,却硬是逼他走这样的路,双手沾染鲜血,黑暗中自己恨着自己。 那么残忍地逼迫他接受。逼迫他记忆着背叛,逼迫他杀她,逼迫他一遍又一遍地在矛盾中挣扎。 孔雀,是华丽着孤单的人。华丽着恨华丽着无奈。 林府枫院。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院中人的头上,身上,手上,剑上。 “杀了他。”如尊王一般的男人拥着她,手握着她的。她手里的剑直直地指着少爷的心口。 “杀了他,青儿。杀了他,我就给你解药。我不会计较你曾经的背叛的。”男人邪笑着将她拥在怀里。他的眼神却冷冷地看着面前已面如死灰的少爷。 是的,背叛彻底。他在告诉少爷她背叛彻底,最后连感情都是虚假。被制住哑穴的她无奈地闭起眼,不看少爷。 若是说伤,三年前她伤过一次,想不到三年后她仍要伤他一次。原就是亏欠,原就是无法偿还,而现在,纵使以命相抵,就算是一百次也是不够了。 “杀了我吧,青儿。”少爷温柔地说着。他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一刻,少爷仿佛回到了三年前。是三年前的少爷,那个拥着她看雪,轻笑无声的少爷。 她微微笑着,握着剑往前一推。剑“哧”一声没入少爷的胸膛。她伸手揽着少爷虚软的身体倚靠在自己身上。若是死才能相守,她愿意。愿意就这样抱着他,等着他的身体慢慢变冷,等着她毒发身亡。 天上的雪飘落下来。一片一片,落在他们的身上,慢慢地将他们覆盖。 那个如尊王的男人孤傲地站在她的身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她吐血身亡。 “愚蠢。”他闭着眼不去看拥在一起的两具尸体。那画面刺得他的眼睛微微发热。他承认有那么一刹那他感觉到自己痛了。 他转身走开,离开这里。若没有她,再美的风景也吸引不了他。就在他转身之际,一把匕首没入他的腹部。 残腿小乞手握着匕首,冷睨着男人:“我才是孔雀。独一无二的孔雀。你竟然看不起我,该死的你竟然看不起我。我是孔雀,我才是最强的孔雀……” 满院的景色被雪覆盖。独留那一株株挺立在风中的枫树依然挺立着,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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