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天我出去倒垃圾，偶然遇到你的主人，当时他正低头捡拾圾箱里的垃圾。你的主人见有人来，忙躲到一边，不好意思地埋下了头。我看到他深深浅浅的棕黑色皱纹里布满了自卑，布满了难言之隐。当时你贴着他的脸，浅笑成一弯月，而且是一弯似曾相识的月，似曾得有些遥远。你周围的环境红扑扑的，红的除了矜持就是腼腆。回转身走到大门前，因为那份似曾相识，我又心有不舍地回头看了看你。这回我蓦然记起来了，十年前，我曾经见过很多次这样的你。这一刻，我幡然醒悟似的走近你的主人，热情地对他说：“是张师傅吧？我是LHJ，还记得我吗？”
你的主人抬起头，那张腼腆的脸上又叠加了几分羞涩。
“你是LHJ啊，有十年没见到你了。你还那样，没怎么变。”
寒暄了几句，我客气了一番回到办公室。把数月积攒的纸箱、废纸、饮料瓶送给了你的主人。小同事们埋怨我心善，看到捡破烂的都同情。我说：“十年前他不是捡破烂的，是和我一同在保温管工作的同事，尽管他当时只是个外雇工，但毕竟共过事。”
我知道小同事们因我把可以换钱的废物私自送人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是我就是这么决定了。虽然那几个钱解决不了什么大事，但毕竟是他渴望得到的，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错。
隔了几天，我和朋友去银行取款，因为当时银行里人多，我们便坐在椅子上聊等。其间，我时不时地抬头捕捉办理取款的时机。让我感到不解的是几乎我每次抬头，都能看到充满企盼的你。当时我在想你的主人可真怪，一个憨憨的大男人，怎么总是任由你盯着女人看，我脸上除了五官没有一朵花，他到底让你看我什么呢？我把头侧向一边，试图躲过你传递出来的顾盼流离。这样过了几分钟，我又不得不转过头看办理业务的地方。这时，那个让我惶惶不安的你还在殷切切地注视着我，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我突然从你殷殷的目光中，看到了十年前你的主人。于是我站起来，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是小张吧？”
你的主人见我主动说话了，赶紧凑到我的近前，红着脸对我说：“你是李姐吧，我一直看着像你，就是没敢说话，你好像有些变化。”
“你更是啊，你变得我都认不出了。十年前你17岁，个子没有现在高，人比现在瘦多了。那时还只是个少年，现在早当爸爸了吧？看你壮的，和十年前简直判若两人。要不是我的眼睛分辨率高，还真把你当成陌生人了。”
你的主人小张比你的主人老张要强一些，至少说话不像老张那么扭扭捏捏。十年前小张和老张都与我在保温管厂上班，我是经管，他们是民工，有过工作上的一些接触。老张和小张是朝阳人，一口浓重的朝阳话。那时，我总愿意学他们的腔调说话。印象里学得最多的就是那句典型的“知不道”。朝阳人给我的印象有些滑稽，他们似乎从来不会说不知道，只会用“知不道”来搪塞不知道的事情，我每次听到，总忍不住要笑一下。
前后几天不期而遇你的两个父子关系的主人，而且又时隔这么多年，不仅让我哑笑了。我感谢你给我引了路，如果不是你，我想我真得很难认出他们。
07年暑期调工作时，因为有一些人事上的手续要办理，于是我根据中心校领导的提议，去教育局人事科找一个叫王科长的人。生疏地爬上教育局的第五个楼层，放眼长长的走廊，到处一片狼藉。当时教育局正在搞装修，各科室显得有些狼狈。照着门牌找到人事科，见门旁边的电脑前有一胖男士正在打游戏，我小心地走上前，谨慎地问道：“您好，打扰您了。您是王科长吧？我是蓝旗镇的，来您这里办理调转手续。麻烦您辛苦一下好吗？”
胖男人不经意地抬起头，眼睛却突然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像要把我穿透。这样僵持了几秒钟后，他口气坚定地问道：“你是蓝旗的LHJ吧？”
在这高层次的地方，突然间有人点着名地问我，我一下子有些懵了。一边犹犹豫豫地应答着，一边调动脑细胞紧急地搜索着。我想教育局没有我熟悉的人，眼前这个猛然认出我的人会是谁呢？我一面努力地想着，一面细细地审视着他脸上的你。数秒钟之后，我从你散发出的丝丝腼腆而真诚的目光中，终于找寻到我想要的答案。于是我兴奋地问你的主人：“是于老师吧？我就是你说的LHJ，你怎么会在这呢？你不是在进修学校教课吗？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如果不是你叫我的名字，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是你。我还以为你就是我要找的王科长呢。”
“王科长是女的，三十多岁。她去前楼办点事，一会回来。你们坐在这里等吧，我给她打个电话。”
因为遇到熟人，我和老公像回到本单位一样坐到他的办公桌前，和他聊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
认识你的这位主人是在一九八六年，那时我参加函授学习，他是教我们语文的老师。那会儿他刚从学校毕业，年轻，没多少教学经验，每次讲课总是有些牵强。他给人最深的印象就是长着一张磨不开的脸和一双矜持厚道的你。矜持得一讲课就脸红，厚道的一批评学员就左顾右盼。
时过境迁，二十年前那个身材适中的身影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身宽体胖富态有加的中层干部。我很感激他能在几秒钟之内认出他二十多年前的学员，更感激他身处机关却仍然保持与人为善、势力无增的品质。他反复地对我说：“你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二十年前那个样子。记得那时你很聪明，古文学得好，作文也写得像回事，所以我印象特别深。”
听老师这么夸奖自己，心里自然有些美美的。二十年前，我考入师范后便离开了函授班。其间，曾经在师范学校遇到过于老师。当时，他见到我就跟我的任课老师说：“LHJ聪明，语文学得好，是我的得力助手。”
他是个不善言说的人，却在想不到的环境里表扬了我几句。我想他所认定的聪明大概是因为函授的时候，遇到学员们答不上来的问题，几乎都是我帮学员们解了围。他不知道我不聪明，他把关键时刻不让课堂空场当成了聪明的体现。不过不管怎样他是记住我了，而且这种记忆在他的头脑中一直保留了二十多年。我很佩服他的记忆力和分辨力，而且私下里暗暗地感激过无数次。而我能在他认出我的数秒钟内找寻到他二十多年前的影子，恰恰因为镶嵌在他脸上的那双永不变节的你。
许多曾经的记忆日渐模糊了，许多曾经的过往所剩无多了，而从你的瞳孔中发射出的光芒却是永不衰退的。那光芒就是经久不灭的记忆，那光芒就是人间情感的界碑。
你只是一双双普普通通的眼睛，但你却成了我永久的记忆，只有你才可以引领我找寻到历史的蛛丝马迹，只有你才可能成为一种永恒，附着在我记忆的胶片上，成为我记忆里的一枚枚标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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