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1 七月七。钟鼓楼顶。夤夜未央。月,冷彻一岸江南。 她着了嫣装,施了艳妆,绛唇黛眉,巧笑嫣然,眉目间却尽是萧索。执了酒壶,一杯一杯,仰头饮尽。尽了酒,也尽了欢颜。 “问古今情场,有谁个真心到底?” 言毕向后一仰,露出半抹香肩。年逾三十,依是玉肌冰骨,香气撩人。眼波流转,勾人心魄。十年如一日地倾动武林。从前是少女的娇羞之美,后来是双十之后的婉约之美,如今风韵之年更是风流展尽,妩媚百生。 只有男孩才喜欢女孩。男人喜欢的是女人,懂得做女人的女人。 不过这样一个美人在午夜梦回的时辰,如此意兴阑珊地豪饮,可不是为哪个达官看客。 她在等人。每年七月七都会来的人。对她来说,一个对年,旁的的日子都是死的,只有七月七算是活着。 夜破,一道黑影闪现,猛地环住她的腰,交颈不过,一路厮磨。口中喃喃着:“韵娘……”女人被他欺身压在身底,一边呻吟着“不要”,一边双手环颈迎合。 当一个女人说不要你便不要时,你不是柳下惠就是蠢驴。 他不姓柳他也不是驴。但是他停下了动作。 因为韵娘喘息间呻吟了一声。 “天涯,你带我走吧……” 又是这一句。他一共寻了她七次,这句话她便问了七次。 他低下头,沉默以待之。 她也不气恼,径自笑着攀上他的肩。 “有长进,这一回你没说‘江湖这么大’。”又“咯咯”地笑了几声。 他顺势将她带入怀中,佯装未曾听见,女人笑声中的落寞。 他京师六扇门第一捕头楚天涯,是官。 她武林第一钟鼓楼的老板娘颜韵,是寇。 她知这一问真真废话屁话,可她就是想问,今年未许,或是来年,他便改了心思呢?诚然,若要改,还至于等到今日? 女人在他的怀里,似是回到了十七少年。 一城烟柳半城歌。扬州,又要不太平了。 2 七年来,每一回楚天涯来寻她,便是要她杀人。都是男人。到了扬州,哪个豪杰都会来钟鼓楼跟颜老板喝上几杯,聊上几句,心中便大为畅快。所以绕是这些年依次毒杀了金钱帮主上官金虹,铁片剑阿飞,快活王柴玉关等七名江湖好手,掀起多少风浪,也始终未有人怀疑这位豪气妩媚的江湖尤物。 “萧城歌不能杀!”韵娘笑着蹙了眉宇,第一次跟他摔了杯子。 这些年,朝廷要瓦解武林的势力,她半是清楚半装糊涂地替他杀了这些人,而这些人无不把她当作红颜知己,尤是依然愧疚万分。而这萧城歌算是少年一派集聚武艺,威望,人脉,宅心于一身的后继之人,萧城歌一死,武林再没有任何力量与朝廷抗衡。 “萧城歌不在扬州!”她冷笑着,睥睨眉眼,径自推将他出门。 楚天涯隔着门丢下一句。“韵娘,我保证这是最后一回”叹息而去。 他知道韵娘不会拒绝。 因为一个女人,若爱了,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什么忠义什么廉耻什么尊严什么气节,都是碍事的劳什子。既然当了婊子就不会再去立牌坊。 所以,颜韵在阁楼上坐了一夜,无话无酒。 清晨,晨曦未明。终是苦笑,开了口。 “桦枝,八百里加急传信给萧爷。说颜老板备了‘美人恩’,等他喝酒。” 3 七月十三,钟鼓楼早早地谢了宾客,关了门。 颜韵踮着脚尖,吻了天涯一记香泽。笑道:我这就替你拼命去。旋即提步入了庭院,头也不回。一瞬间的错觉,让楚天涯以为,颜韵消瘦地身影如夭夭春日之将尽,似要一去不回。 “萧爷果然豪气,漠北直江南竟生生只用了五日。” “颜老板八百里加急传信给城歌,原来是要考教城歌的轻功和马。” 颜韵笑而不语,莲步轻移,俯到萧城歌身前,斟了酒。 萧城歌想也不想,一饮而尽。 “好烈的酒!‘最难消受美人恩’,这美人恩果然是酒中的极品。”转睛定定看着颜韵,笑道:“颜老板不是想说,‘酒喝过了,你可以走了’吧。” 颜韵也是一怔,转而展颜。 “也无大事,就是韵娘前些日子听说书先生讲了个故事,甚是有趣。想说给萧爷听。” 八百里加急的书信,五日累死八匹骏马,从漠北道江南。只是为了说书先生的一个段子,绕是脾气再好的剑客也该恼了。萧城歌只是喝酒,只是笑。“想来颜老板的故事定是有趣。”颜韵将自己已经喝空的杯子往萧城歌身前一送,待对方将酒杯斟满,她笑着趴在桌上,瞧着杯盏出神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十年前京师有个六扇门声名赫赫的铺头叫严铁鹰,人称铁爪鹰王,追捕逃犯侦破悬案皆是无人可出其右……” 4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小小的芸儿还未至双十,平湖而坐,瞧着湖里的碧人,笑一会儿,把玩一会儿秀发,再笑一会儿。 “芸儿,可是久等了。” 应声回眸,芸儿看着倜傥英俊的男子前来,喜上眉梢。 “天涯……” “芸儿,东西可带来了?” “嗯。” 一本三寸见方的破集子,依然陈了许些灰尘,旧黄封面,揭开,有微微的腐味。 “天涯,芸儿不是傻姑娘。我知这是爹爹最为珍视的秘籍,有了它,你便可以做捕快,取功名,你的雄心,芸儿知道的。所谓愚忠和滥恕,芸儿就是要飞蛾扑火。” 少女的眸中像是燃着团团烈火,谁知这火竟烧了十年未熄。 5 “后来呢?” “后来严芸因偷盗秘籍被她爹赶出了严府,她就继续扑火去了。” “那男子呢?” “走了。” 萧城歌沉默良久,望着皓月澄澈,唏嘘道:“大哥待你极是真心。” 萧城歌的拜把兄弟快活王,已于两年前死于她的美人恩。 男人总说时常败给女人,其实他只是败给美貌的女人。 温柔乡也是英雄冢。 这他是不知道,又或者,是知道的。 萧城歌忽然警觉一瞥,暗中丛影闪闪,旋即飞身追去。 苍穹之中独留萧城歌的豪气。 “我信你不会害我……” 颜韵罕见地没笑,死死地盯着美人恩的酒坛,神色黯然。 “最后一回,定是最后一回。” 6 夜色萧索。楚天涯逆着月色站立在树梢之上,嘴角勾出一抹邪笑。 扬手,剑起。周遭的浅草系数被剑气灼得连根飞起。 这一式便是铁鹰秘籍的最终杀招—尸魂尽封。 萧城歌他手腕一轻抬手将楚天涯以内力震飞数丈之远。 没有人能中了韵娘的美人恩还接得了这一招。可是萧城歌接住了。也就是说…… 楚天涯赫然想起了什么…… “韵娘你……你没有下毒。” 韵娘自暗处款款前来,笑得嫣然。 7 “我有,只是不在酒中,在唇间。” 楚天涯还未开口,血丝已沿着他的唇间流出。 颜韵抱着他,一点一点擦他的血迹。 她本想说,天涯,萧城歌不能杀,武林不能做朝廷的爪牙。 她本想说,天涯,你说了这是最后一回,可曾想过这样的结果。 她本想说,天涯,最难消受美人恩。人说温柔乡也是英雄冢,可你是英雄么? 可是,最后她说出口的,却是。 “天涯,你带我走吧……” 第八回,依旧没有答案。却真真成了最后一回。 8 颜韵亲手葬了这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 他叫她偷秘籍。 他叫她建立钟鼓楼。 他叫她下毒杀人。 韵娘都听从了,因为她知道,如是如是,他便欢喜。可是他从没问她是不是欢喜。即是午夜梦回,他从未开口说爱…… 可是她信,他是爱的。 若不是,她这十年又算是什么? 9 此后,钟鼓楼的老板娘还是颜韵,她没有死也没有疯,照例送往迎来,推杯换盏。只是再过多少个七月七她都不会再上楼顶瓦肆之上饮酒。因为她知道,再也没有人会猛然环住她的颈,再也没有人听她说“你带我走”。再也没有人对她说“江湖这么大”。 10 问古今情场,有谁个真心到底? 是我,还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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