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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面妆   文 / 唿哨
 

一个人不仅应当对他人成为一个谜,而且也应当对自我成为一个谜。
——克尔凯郭尔

1、梁武帝的自白
我知道,他们在想着什么,对于我,他们一定是失望大过希望了。
不错,我是皇帝,一个万人敬仰的木偶,鬼神们提着看不见的线,漫不经心地操纵着一场又一场的表演,满足了看客们血腥或糜烂的喝采。
然而,这一切逐渐地开始与我无关。
其实,连我自己也感到奇怪,我怎么就变成了一个皇帝?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什么也不是,或者说,我只是一个闲人,靠读书和写诗混日子,与沈约那一帮家伙合称“竟陵八友”,也传唱了许多诗作。可惜,后来一审视,没有哪首象样。那时,我的兄长萧懿任雍州剌史,好端端的,竟莫名其妙地飞来一场横祸:那个暴虐无道的东昏侯,吃错了药,竟然毒死了我的兄长。为了平息众怒,他又假惺惺地让我继任,暗中却派人监视我的行踪,试探我有无怨言怒气。我内心泣血,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公务懒散,倒致力于搜集当地的民歌,整理成册,日夜吟咏,唱得最勤最快活的是一首《江南可采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看到我沉缅于斯的样子,手下都痛心疾首:这么浅薄的句子,也值得如此地吟诵吗?还有人嘲笑我麻木不仁,六亲不认,玷辱了萧氏宗族,甚至,暗中威胁要把我从族谱中除名。我冷笑不已,世事难料,看谁笑到最后。
终于,我等到了那一天。政变中的东昏侯身死人亡,我接受了齐和帝的禅让。准确地说,是逼齐和帝下的野,他不让也得让。本来,我动了恻隐之心,并不想斩草除根,也就是说,我不想因为自己登上这个宝座而陪葬更多的人,踩着累累尸骨我感到不安,冥冥之中,我总觉得有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在审视着一切,并记录上账来日清算。我打算,把退位的少年齐和帝流放到南海郡养起来,做一个寓公。只要他莫谈国事,大家就相安太平,各自快活。当然,他是小快活,我是大快活。但是,我的前诗友现谋士沈约太缺德,苦口婆心地劝我“不可慕虚名而受祸”,自古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废帝也是帝,岂容他在一侧酣睡。一番话,说得我惴惴不安起来。最后,我长叹一声,任他处理了,只交待了一句,切不可加以利器兵刃,给个安乐死法。三天后,沈约交来了一份简报,叙述了过程:他派出亲信郑伯禽到姑孰,送给年仅十五岁的帅哥齐和帝一大块金,请他吞服,好往生极乐。帅哥并不惊慌,穿戴整齐朗言作答,我之死不需金,醇酒足矣。郑伯禽惊喜废帝的从善如流,马上搬来一大坛美酒。小帅哥神情怡然,抬碗狂饮,像在纵情欢谑,登时沉醉迷糊,歪了身躯。郑伯禽奔前,双手掐他脖子,把龙种美少年送上了黄泉不归路。
阅罢简报,我心潮起伏。当然,我重重封赏了郑伯禽,至于沈约,倒对他生了另外的看法,他不是一直写诗吗?在诗中是那么的卿卿我我,怎么一做了大臣,就变得心硬如铁了呢?难道他本来就是一个伪诗人?一个写诗的如此冷血,想起来真让我悲哀不已,那个可怜的帅哥龙种,真是生错了地方,他要是跟沈约对调一下身世,或许,就可以避免了这一场悲剧罢。自然,我也不会存在一次做皇帝的机会了。一个人的命运,制约着无数人的祸福。这就是天意,而天意不可违呀!
出于一种内疚而忏悔的心理,我厚葬了帅哥废帝,葬他的棺椁,造型由我亲自设计,很别致,是一只巨大的金铂酒樽。我猜想,他既爱酒,因酒而亡,做鬼也会风流。
废帝的悲哀,总让我不寒而凛。潜意识中,我以此为诫,登位之初,我的政绩是有目共睹的。不管春夏秋冬,我总是五更天起床,批阅奏章,又虚心纳谏,同时,还戒奢以俭,一顶帽子戴三年,一床被子盖两载,衣服一直要穿破才换新的。甚至于吃饭也不讲究,大多是素菜,忙的时候,只吃一顿,稀粥也可以打发一天。至于性生活,我似乎已不太热衷,反正从前享尽了鱼水之欢,觉得男女之间,也就是那么回事,没有什么神秘的了。人生好玩的事情多得很,何必一定要借助于肌肤之亲呢?其实这样说,我也是言不由衷勉为其难的,又何尝不是一种托辞与借口?虽然后人说“美人如花隔云端”,但对于爱情,我真的是厌倦了吗?退而求之,肉体的芳香难道不是一种永恒幸福的隐喻吗?如果真的进行一场猛烈的自我叩问,我的灵魂肯定会节节败退溃不成形。生命之中,我的灵魂寄托在哪里?扪心自问,那两个可怜的宫女,已经用她们的鲜血染红了我的灵魂,那次兵变的间隙,我忙中偷闲,竟然被两个宫女迷倒,她俩用滑腻的肌肤所演绎出来的柔情,几乎让我忘记了刀光剑影,丢失了性命攸关的举事。手下看在眼里着急,报告了沈约,沈约设计诱出两个小美人,挥刀砍了。我又惊又怒,悲啼哀嚎,拔剑想杀沈约,被他们拼死止住。沈约倒不怕死,大咧咧地冷笑,自古美女如枯骨,我是怕你情多累美人。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于是我才警醒,挥刀割下冷美人的两绺青丝,收藏于贴身内衣,朝夕感受着她们浸入肌骨的体温。
也许,我的这颗心,就是在那一刻被骤然冷却的。我不敢旧事重提,她们的身份是那样的卑微,讲出去,天下人会笑话我的痴呆,一个当朝皇帝,竟然去怀念两个前朝的婢女,这是什么道理与名份?呜呼,我说不出话,但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个隐私——她俩的体味与众不同,并不幽香,而是一股青草的酸涩。多么地荒唐,现在一怀念她俩,挨到夜深人静,我就会偷偷去跑去花园扯回一把青草,和着露水细嚼慢咽,反复品味,如同体会她们的气息。我敢保证,我会永远地反刍下去。为此,我下了一道圣旨:任何人不得践踏御花园的青草,违令者斩。谏官不明究里,追问缘故,被我喝斥滚蛋。
即使如此,我还是立了皇后,封了妃子。我最欣赏的子女,是统儿,可惜死得过早。不过,也有所慰藉,他以“昭明太子”的身份,编了一册《昭明文选》,足以百世流芳。最让我难受的,却是女儿玉瑶,她贵为永兴公主,居然不爱念书,凶顽无比。为了调教成器,我只好把她嫁给孝顺温和的殷均,他的父亲是我的老友,他又读书写字,书法出众,应该算得一个正人君子了。唉,人算不如天算,玉瑶竟然嫌他丑,看见就烦,不肯履行妻子的义务。为了管教玉瑶,我只好发文规定,制订夫妻性生活法定日,公主不得无故推脱附马的生理要求。哪晓得,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个玉瑶竟想得出,每到附马的法定日,她就在卧室的墙壁上贴一张大白纸,用丑陋的笔法刷满了文字:殷叡殷叡殷叡……全是老公早已死去的父亲的名字。这种大逆不道的恶作剧,气哭了乘兴而来的殷均,抹着眼泪来找我告状。我气急败坏,抄起一把犀牛角的如意,暴打了玉瑶一餐。从此,她恨透了我,居然起了杀心。这个不孝之女,见到喜欢的男人就勾引,竟勾上了她的六叔萧宏,密谋要除掉我,取而代之。消息传到我耳中,我大吃一惊,更多的是羞愧悲哀,骨肉相残,这是家门大不幸啊。我绝对不希望自己的家族也像前朝别国那样倾轧,靠骨肉之血来维系权力,我不愿意。没有办法,我不得不把玉瑶的姘夫萧宏请来,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做傻瓜呀,千万不要让我看见猩红的颜色,何况皇帝也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好当的。大家都姓萧,我的就是你的,起码部分是你的。萧宏听得不好意思,否认,没有那回事,都是谣传。不久,又有密报,说萧宏在家开辟一百间库房,疑藏谋反的兵器。我不放心,借故去他那喝酒,实地考察,发现他所藏的,并不是什么兵器凶器,全是一扎一捆的钱币和生活用品。我知道,这些都是萧宏放高利贷赚来的。这下,我彻底放了心,不禁表扬起他来,阿六,你这小子很会过日子嘛。这时,一脸惊惶的萧宏才点头称谢。我为他的精打细算感慨,也为玉瑶作出的乱伦选择叹息,他们真是实用主义者,为了功利,连苛且之事也敢做,真是罪莫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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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生中的四年
- 相思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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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氓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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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8-7-16 15:56:23 投稿 | 字数8403 | 责任编辑:凌木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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