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父亲老了,彻底地老了。老的风都吹得倒,再也无力保护他的地盘。我结婚的那一天,父亲交给我一个长长的钥匙,要我保管他的地盘。父亲的退让,标志着十多年来我与父亲明争暗斗的终结。它使我的生活变的平静如水,这场斗争看似我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其实恰恰相反,我输得很惨。 所谓父亲的地盘,就是我家阁楼上的一块禁地。那儿放着一个漆得乌黑的箱子,上面吊着一把锁,那锁很古怪,现在可成古董了,也不知道是哪个老祖宗留下来的。每当父亲拿着长长的钥匙上阁楼时,我总是千方百计的偷窥,但父亲防的严实,看不到箱子里的任何东西。我也曾试着敲敲箱子,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但这也要付出代价。 “咚……咚……咚……” 父亲听到声音后,飞快地奔上楼来。我惊慌失措地站起来,不容置疑父亲给了我两耳光,我抱着麻辣的脸,怕父亲再扇来耳光,不料头上着了几下,父亲勾着铁爪弹我的头皮。我手舞足蹈,掩防不及哇哇地哭着逃下楼来。 父亲的地盘是神圣的的,倘若有半点威胁,父亲会拼老命捍卫。我接受父亲禁地的不容侵犯,有如河水接受流动一样理所当然。我刚记事的时候,小伙伴最喜欢到我家来玩。我一玩就把父亲的禁地抛到脑后去了,伙伴们更是无所顾忌。我们在房间里捉迷藏,凡能藏的地方就藏,能躲的地方就躲,就算一条缝也要试着钻进去。有个精灵鬼不只怎么钻到父亲的阁楼里去了,没法出来,吓得他又哭又叫。父亲在地里听到了哭声,怒气冲冲地赶回来,见人就逮,吓得我们满屋子乱飞。最后父亲走向他的阁楼,一开门就逮住了哭丧了胆的精灵鬼,接着就听见折蛤蟆腿似的咔蹦咔蹦响,精灵鬼哭爹叫娘的喊叫声让我们觉得冷。精灵鬼的手脚被卸脱了,然后又安了上去。吓得我们魂飞魄散,慌乱地逃了出来。 父亲的禁地让人生畏,可在我六岁的那年,就有幸尝到来自禁地的甜头,从那时起,父亲也变得和顺起来。在我上学前的一天下午,我提了一篓从溪里抓来的鱼,兴高采烈的蹦回家,父亲忽然对着我笑,那笑假得让人害怕,像一个满脸皱纹的人要吃人。 “我儿长大了,会干活了。不过活是大人干的,你们小孩应该去学堂,去读书,考到北京去当官,那就有出息。你说,你愿一辈子在地里干活,还是愿考到北京去当官?” 那时,我还不懂地里的艰辛,只是觉得当官好玩,还能指挥一大群人,所以我不知天高地厚。 “当然是去北京当官。” “好,很好,想当官就得好好读书,明天我就送你去学堂。” 父亲看到我一股孺子可教的劲,满脸笑容,但样子仍然要吃人。父亲这笑容一直堆了五年,五年里,父亲每次都出试题来考我,所以父亲的笑容才坚持了五年,我也度过了幸福甜蜜的童年。自上学起我就没下地干过活,每考试一百分,我都要拿着试卷到父亲哪儿去领奖,而父亲就会奔向他的禁地去。每每这样,就算父亲不说禁地有什么,我也知道了。 父亲打算一直笑下去,直到我去北京做官为止。但是,我升入初中后,父亲出的考题只能吓倒呱呱堕地的孩子。那时我轻蔑的说一声,考你孙子去吧!父亲只有尴尬地笑笑,父亲的尴尬就是我放荡的开始,我隔三岔四地向父亲要钱。 “爸,学校又要交钱了。”父亲嗝都不打一个就问我要多少钱。我说:“不多,就五十块钱,老师说四十也行。” 父亲抽一张大团结给我,我拿了钱就蹦到学校去。班上的西瓜皮看到我的钱,谗得口水都流下来了,他总是问我——“你家很有钱是不是?”我对他不屑一顾,昂着头表示肯定。 “你家这么有钱,今天请我吃饭。”西瓜皮又说:“在学校的‘梨园小吃’,就这么说定了。记住!别忘了!” 下课后,我看见西瓜皮领着四五个学生去“梨园小吃”。这吓了我一跳,还不得吃穷我呀?我以为就西瓜皮一个人,要是他一个人的话,我得撑死他。现在这么多人,我赶紧溜吧!一个小时之后,西瓜皮醉醺醺地找到我。 “好兄弟,你在这,我到处找你吃饭呢?”西瓜皮打着酒气醺人的饱嗝说。 “我吃过了。”我说。 “我们也吃过了,不过,有点手续没办,请你去一趟。” 西瓜皮把我带到“梨园小吃”,指着一张杯盘狼藉的桌子说。 “你说过请我们吃饭的,现在付钱吧!不过,我们也不会白吃你的,吃了这一顿,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我来介绍:这是阿三,这是鬼五……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兄弟帮你摆平,都是兄弟了就不用客气了,下回我请客。” 等我把钱付了,他们果然个个都听我的话,甚至可以为我去卖命。但是,西瓜皮始终没有兑现下回他请客的承诺。每次从饭桌上下来,西瓜皮就拉着我的手说我们是最好的兄弟,他总是忘了带钱,要兄弟我先垫上,回头他就给我。我知道西瓜皮这个头他永远回不过来,但他们这么听我的话,又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我们在班里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抵抗运动。这运动由西瓜皮提议,再由我作决定性的表态,只要我的头微微一点,同学们都不交作业了;我再一点头,同学们就不上课了;最后我一点头,好些同学就退学了,因为我们一走进教室就头痛。当我提着书,背着被子出现在家的时候,父亲惊讶地看着我,我知道父亲要问什么。 “我毕业了,父亲。” “不是还有一年才毕业吗?”父亲问。 “提前毕业。” 我这么一说,父亲好像明白了,但马上又担心我上高中的事来, “明年再说吧!”我不耐烦地说。 父亲从我的不耐烦里看到我对高中不屑一顾,父亲很满足,虽然我有些不可一世。父亲满以为很快就会有重点高中的老师像刘备三顾茅庐一样把我请去,不让我这个高才生下地干活。但我的无所事事在村里引起了公愤。几个威望过人的老者三进三出我家,劝我父亲别这样宠我,会把我宠坏的。后来,经受父亲蹂躏的精灵鬼站出来,为报当年的卸肢之仇,把我的事全抖了出来。气得父亲拿了根扁担要把我赶回学校去,我却找到精灵鬼家里,打了精灵鬼一百多个嘴巴,最终没再踏进那个该死的学校。 退学之后是最苦闷的日子。父亲再也不养我这吃白饭的人,非要我下地去干活。可我哪弯得下腰来,我经常溜到镇上的集市去。在那里,我很快就找到了那帮退学的患难哥们,他们早在集市上拼打出了一片天下,我也便在这片天下驰骋了好几年。 那次我一个人去集市,口袋里空得冒汽,而我的精力却使之不尽。我只好神气十足地摇摆在街上,街上的人赶紧给我让路,他们慌张的样子使我像喝了酒一样舒畅。我摇摆了一阵后听到有愤怒的声音冲我喊过来,我回头一看,好小子是西瓜皮,他带领一帮人向我冲来——在学校的时候,他们全听我指挥。 “哇噻,你小子这么嚣张,来抢地盘啦?”西瓜皮狼嚎似的大叫,我却不知道什么叫抢地盘。我只好向他傻笑。西瓜皮一愣,认出我来,也和善地笑了。 “兄弟,是你呀?哪用的着你来抢地盘,这地盘早属于兄弟了,真难得相见,走,我们去喝一杯。” 从酒馆里出来,我就天旋地转不知道方向。但那久违了的感觉太爽了,我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找对了朋友。我们一直逍遥在小镇上,有福一起享,有难一块扛,我们从来就不分彼此,也不知道谁是谁;我们被养在幸福中,同时又浸在灾难中,经常为屁样的小事互相动刀见红。 我在小镇的最后一天,也是我们去美发厅收保护费的那天,我永远忘不了那痛苦而又耻辱的一天。我们一个个傲气十足地闯进美发厅,把几个坐在镜前的人吓跑了,有一个要剃光头的青年,看到我们的架势,赶紧从座位上滑下来,留着阴阳头就跑了出去。一个娇滴滴的小妞迎上来,她嗲声嗲气地说。 “哎呀,你们这些爷啊!你们这不是要砸我的饭碗吗?看把我的顾客都吓跑了,你们晚上来,晚上来多好,晚上没什么人,你们要什么我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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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父亲的地盘,就是我家阁楼上的一块禁地。那儿放着一个漆得乌黑的箱子,上面吊着一把锁,那锁很古怪,现在可成古董了,也不知道是哪个老祖宗留下来的。每当父亲拿着长长的钥匙上阁楼时,我总是千方百计的偷窥,但父亲防的严实,看不到箱子里的任何东西。我也曾试着敲敲箱子,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但这也要付出代价。(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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