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充。 遇到他那年,我9岁,他17岁。 那天天很冷,漫城飞雪,素裹银装。积雪到了膝盖,我扎着两根黑色辫子,披着他为我挑的斗篷,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他告诉我已经到了花城,我抬头,看见布满积雪的城墙,依稀辨出它壮美的轮廓。后来知道那是南烟设计的,细观纤巧玲珑,遥望雄浑大气,任何角度都是完美精致,和她本人一样。 花城不是城,而是一个杀手组织,但并非地下组织,而是挂上牌匾向世人宣告他的位置,这就违背了杀手的某些规则,因为那是一个注定漂泊流浪的职业,注定流落异乡,死于非命。 这是杀手的宿命。 但南烟却打破了这种宿命。 他将我带到大殿门口,他说城主在等我。我打开门走进去,门自动关上,留有一丝缝隙,有风吹进来,像阵阵的絮语,仿佛可以在空气中激起回声。大殿光线很暗,只在门口燃着两只蜡烛,火苗轻轻跳跃,在脸上舞映出变幻不定的橙色光影。她坐在昏暗的大殿深处,我看不清她,看不清她的表情和容貌,但一定很美,因为她的声音很美。 “你叫什么名字?” “迷静。”我有些紧张,她直视我的眼睛,不是感觉,她眼睛很亮。 “名字很好听。以后这里是你的家,你会成为一个杀手,你愿意吗?” “只要不会挨饿,我愿意。” “可是有些事情,可是要比挨饿难受的多呀,真是个孩子。”她短暂沉默,“你可以走了,榕衣会安排你的一切。”她是笑着说的,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笑。 我被他牵走,他带我七折八折地走到一个院子里,里面有一座精致漂亮的竹楼,周围有很多鸽子在咕咕觅食,他说这是飞鸟楼,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他是笑着说的,雪已停了,冬日阳光熹微,他眼睛眯起来温和的向我介绍新居,问我喜欢吗,我点头。我看着他,第一次仔细打量,他眼睛很黑很亮,下巴线条利落干净,很英俊的一张脸。 “这些鸽子你要负责喂。” “但我不喜欢鸟。”我很坚决地告诉他 “它们已经在这5年了,准确点说,它们才是这真正的主人,所以你没资格赶它们走。当然你可以饿死它们或用任何一种方式弄死它们,但如果那样我会很生气,你想知道我生气时的样子吗?” 我记得他在路上不动声色杀人的样子,他领我在一家小茶馆停歇,靠在一根柱子上闭眼歇息,有一群商队来,吵吵嚷嚷,,他起身带我走,有人拦住他让他把身上的玉佩留下,那是一群假扮商人强盗,他绕开那人走,却未遭阻拦,我跟着走几步,回头,看见倒在地上的尸体。 我不言语,直视他的眼睛,我肆无忌惮的盯着他看,因为我觉得他不会杀我,我是要成为杀手的。 他亦不言语,同样盯着我,沉默良久。 “以后我会教你暗杀。”他轻声告诉我,“你很适合。” 后来,果然如他所料,我成为江湖上与他齐名的暗杀高手。他说不知道我们谁暗杀技能比较高一点,他抚摸我的长发,丝绸一样顺华漆黑,他很喜欢。 他不仅教我暗杀,植花茗茶,吹箫抚琴吟诗下棋,他似乎都很精通,他不仅是个优秀的杀手。在和他相处两个月后我就知道了。 他很喜欢那些鸽子,经常喂养,有时鸽子会落在他的手臂上,他伸手抚摸羽毛,温情脉脉,很难相信那双眼睛在注视鲜血与死亡时,会变得那样空洞和麻木。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鸟。但它们和那些会残食尸体的秃鹫乌鸦不一样,你应该喂养它们。” “你不是很喜欢喂吗,为什么非要我帮忙?”对于他知道我为何讨厌鸟这一点我一点也不惊讶,他很聪明并在探明别人心理这方面游刃有余。 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是闹瘟疫的小村庄中,我的亲人全部在这场瘟疫中死去,周围是一片哭泣嚎叫呻吟的声音,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既已知道自己命不长久,还要这么吵闹,我头晕晕沉沉的,发着高烧,我知道我即将死去,我靠在自家的土墙上,在灰尘四起的黄昏中等待死亡,然后我等到了他,他逆着光线,我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他,青色衣衫,清秀锁骨,漆黑瞳仁。 他看着我,然后说,是否愿意和我走。 我点头。 他带我离开,喂我吃药。痊愈后将我带到这里,江湖上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花城, 我记得在那场瘟疫中,亲人的尸体被残食的景象,他也记得。对乌鸦和老鼠,我深恶痛绝,我讨厌所有的鼠类和鸟类。 “我几天后会离开,我希望回来后它们安然无恙。” “知道了。” 风到酴醾送晚凉。荇风轻约薄罗裳。 我荡在秋千上,将自己高高地抛到空中。 我看见自己白色的裙摆和漆黑的长发随风飘起的样子。体味着劲风迎头而过的快感。 春日的傍晚,他躺在竹席上,闭着眼睛。这年我11岁,我武功进步很快,他很开心。我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开心,总之在上次的花城宴上,我打败其他新人脱颖而出,回来后他就很开心,眉目间都是笑意,那张终年霜冻沉默的脸第一次如此温暖生动。他非常温柔地吻我的额头,轻声说,谢谢你。他不是那种会因为名利而欣狂喜悦的人。他不会轻易动容,更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如此欣悦鼓舞。 我不明所以。 但无论怎样,他很开心。所以我练功很努力。 “你饿吗?” “有点。” “给你做野炊吧。” “什么?” “烧鸽子,吃过吗?” “呵,你舍得烧你那些宝贝鸽子?” “是我前几天出城捉的,可以吃。” 他说得名正言顺理所当然,听的我差点冲秋千上摔下去。 “不都是鸽子么?难道你养的那些有多与众不同吗?” “我不吃认识我的鸽子。在这等着,一会给你送来。” 挺好吃的,以至于以后几个月我一直打那些鸽子的主意,决定哪天趁他不在偷偷烤一个,反正少一个他也不知道。直到有一天我看他在鸽子群前沉默不语,眼睛望着它们一只只掠过。我说你是在数鸽子吗,他点头,我暗暗心惊。 诺大花城中,我只识他一人。16岁之前不能自由出宫,要由榕衣陪伴,目的是杀人,检测我的能力,有经过精确计算的限制归期,来去匆匆,所以,我很期待着自己的成长和自由,而一旦出宫,就是以绝世杀手的身份。 这里是花城,所以我相信这附近一定有一片迷人的花海。我问榕衣,他说,你是不能到处走动的,所以有没有都于你无意义。我沉默不语,然后在他下一次出城办事或者说杀人时, 我在花城到处走动了一圈,然后第二天由他将我从南烟那里领了回来,他一语不发,回来后,我看见细瓷白瓶里插的茶花,他说,花城没有花,但以前是有的。我有个朋友,他的海岛上种满了曼陀罗,花瓣硕大,色泽鲜艳。等你16岁生日那天,我带你去。 那年我12岁,我期待他的承诺,迫不及待。 他的院落叫摘星阁,夏日的夜晚,我经常蹭到他那里去。谁让他那二层小楼那样凉快。 他不搭理我,或者说是视我为无物,更有可能把我当成他阁楼的一块砖头,他旁边的一张竹席,一把椅子。 他躺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繁星,有时一直看到天亮,那时我才知道,他彻夜彻夜的失眠, 我很想知道,当扬花般的星光舞跃在他的身上,星光闪烁在他漆黑浓墨般的瞳孔中时, 他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为何不快乐。 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殇。 我沉默地陪他在无数个夜晚中失眠,疯子一样看星光直到天微启明,再沉沉睡去到天光大亮。 不过每次醒来我都在睡眼朦胧中看见他若无其事的样子,仍是那样安静的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侍弄着鸽子,温柔的抚摸他们的羽毛,他看我醒了,说如果我再睡下去,他就要收我房租了。我说如果你再不怀好意地把我那儿鸽子招来,我就要向你讨赎金了。他说好啊,我赎出鸽子让它脱离你这个苦海,还算是我造化呢。
| | [1] [2]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