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光阴荏苒，蹉跎岁月，惜时如惜金。
看官，上面两句，意为朋友造访难得，时间宝贵难得。可此两个难得合在一处，便会生出许多蹊跷了。此间说的是两个江南小生的一段事由，颇具回味，且听某细细道来。
话说明洪武年间，江南晋陵贡生张生受翰林催促，斯日受命忙赶一篇史论。为得翰林院举荐进身宦途，张生在家埋头书卷，闭门谢客，心无旁骛一心想写出锦绣文章博得翰林青睐。
东城李生是张生同乡秀才，居于郊外焦溪镇，乃富甲一方之豪门子弟。因屡试未第，继而中断学业，随父经商。时日进城办货，想起张生，顿生造访之念，遂寻径而去。一路思量：张生与我情同手足，感情交融，多日不见，不知安好，此番进城不去拜访，他日被他知晓恐又落得一阵奚落。此番定要先会会张兄，待后再办货不迟。
一路寻思不觉已到张生门前，举眼望去，只见：
青瓦零落墙微倾，椽梁残漆尽剥离。
苔满阶前蒿草盛，飞燕一掠不停滞。
李生见此一副破败潦倒之相，心中不免暗自感叹。举手扣门良久，门开处见一青年秀才，身着青衣布衫，头戴青色秀才冠，面如田玉，青眉秀目，果然是张生。有诗句为证：
书卷遍身难遮掩，满腹经论透底出。
一介布衣隆中人，别是孔明此间住？
那张生此刻正潜心聚意情思畅想研究经史，生怕有人打扰。忽闻大门扣声，心中顿觉紧张：何人？若是催要柴钱的隔壁刘家闺女敏儿，倒也片刻打发就是，若是……一路寻思开得门来，举眼望去，只见一锦衣青年，头戴员外帽，手持五尺娟折扇，面如桃红，身才壮硕，原是年兄李生突然造访。有诗为证：
剑眉锁乾坤，明眸耀北斗。
锦绣遍身展，气宇轩五州。
两生顶门寒暄，互道思念。张生赶忙将李生让进客堂，满脸生出欢迎之意。心中暗道：想那李生，为商界所累，难得登门造访，断不可怠慢。偶尔打扰，虽不逢时，却要应承一二。转念想那翰林院官事，心里着实忐忑，唯恐有误。心中暗忖却不敢表露。
待茶上来，李生笑端茶问道：张兄近日可有升迁？有何要务可忙？怎不见莅临寒舍赐教小弟？
张生忙笑道：弟不才，还蛰居陋室等候调遣。不如兄台家有产业，远离清苦儒学，整日风光美丽，叫小弟羡慕不已。说此话间暗思：十年寒窗熬得今日还暗见天日，哪有仁兄子承父业捷足登云，省却了许多艰辛。
李生又道：张兄为那锦绣前程苦守寒窗十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杰。进身仕途博取功名，捞个一官半职，实之艰难。然身居官场，受那千般约束万般折腾，俸银微薄。倒是小弟商界行走，消遥自在，锦衣玉食，美肴佳酿，美姬相拥。张兄何不随小弟一般弃儒从商？
张生讪笑道：呵呵！小弟一介寒儒，不善经营之道。再说家道贫瘠，无本经营，岂能做得这等营生？心中一旁暗思：兄乃秉承家业，当然可荒废学业以图他途。
李生又追问道：凭张兄满腹文章，还不如寻个员外富庶人家，学那孔子开坛授徒？此业收入颇丰，远胜官场伴君如虎般不自在。
张生打趣道：此倒是美差，小弟当然求之不得！一边暗忖：学问岂能为糊口之道？当是侮辱斯文。人各有志，学问之本乃博取功名，上为君分忧，下为为民办事，为国效忠之道。
主客双方彼此话语相继，绵绵不休。李生高谈阔论，尽说些商场趣闻，风月逸事。张生陪笑一味应承，不觉时辰已至中午。
李生呷口茶心想道：茶淡话尽，此刻是否告辞去办我之事？转念又想：张兄孤寂一人，少有友人相伴，今日丢却旁事多陪张兄片刻，以慰张兄。
然张生也暗思道：李兄此刻仍不见去意，上午几个时辰就此耽误，实在无奈。
两人各怀心思，却各自误会，生出许多蹊跷。
李生忽道：张兄，今日你我皆有空暇，何不由弟做东，寻个酒肆小酌几杯以增余兴？李生这厢暗念道：小弟家道殷实，张兄清贫寒陋，借此相邀张兄对饮几杯，免得让张兄笑我小气。
张生听罢一面应承一面暗自思想道：李兄盛情一片，如一味推诿足见小弟薄情寡义，到显得装腔作势，故作清高。可文史论尚未作完，明日怎得应付翰林？实乃两难之事也！思忖良久，还当以正事为重，婉言推脱。
李生见状想道：张兄此意属客套之辞，小弟还当极力相邀尽显诚意才是。忙道：张兄你我兄弟情深，今日难得聚首，岂可无酒助兴？兄若再有推词，有勃小弟薄面。故而决意坚持，拉张生出门。
张生本想再三推辞，无奈李生热情有加，被那李生牵身出门。
一路寻来，不远处有酒楼，门前一杆“文笔酒肆”旌旗迎风猎猎作响。见这酒肆门庭若市，食客鱼贯出入，很是热闹。走得近处，只见门前一联曰：
“夕照文笔聚鸿儒，暮鼓难催太白归”。
此联刻制于木匾之上，黑底绿字，书法遒劲刚毅不失飘逸，有二王遗风。联分列门首两柱，长逾丈余。张生读联连连称道，李生旁边唯唯附和。
二生进得酒肆，小二吆喝着迎上，将两人引至二楼一僻静雅座，伺候茶水后忙一溜串报上菜名，站在桌旁等候二生点菜。张李两位相互推辞一番之后，仍由李生先点了“香惜月兔”、“马兰花生”、“蒜拌海蜇”、“手撕凤鹅”四道凉菜，后又点了“松鼠鳜鱼”、“酱爆虎掌”、“奇香炖雪蛤”、“高汤挶野龟”四道热菜，还叫了两斤晋陵特酿红梅醇香白酒。
少候菜齐，二生举杯互敬。李生早知张生海量，一杯接一杯相劝敬酒。张生怀揣心事心不在焉，碍于面子只得连连应酬。不觉酒过数巡，二生把那两斤红梅醇香喝得一干二净。两人此时也酒足深酣，话语多了起来，只聊至日落西斜，方才蹒跚而归。
那李生自去不须多言，回想为朋友耽误生意，虽有损失，但不足惜。
张生回得家中，酒劲上涌，倒头昏昏睡去，不觉明日天晓已是正午。忽闻公差叫门，醒来大惊，忽想翰林史论尚且未做，不觉懊悔顿足：完也！时日荒废，把正事耽误，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矣！那公差见张生一副醉态，自去回复翰林。翰林听禀方觉张生胸无大节，只得另觅良才，此事作罢。
看官看罢此文，自会思虑一二，其中道理不足赘书。后人有诗为证：
惜惜手足不可失，此生还有锦绣事。客套还需见时机，真诚随处能会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