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快六点的时候，我接了个电话。声音听起来憨憨的，俨然一个男孩的声音。
“是李老师吗？我是刘月。天下雨了，我们今天能去你家吗？”
我起身推开窗户，将头伸出窗外。豆粒大的雨点儿，随风飘摇着，弹跳着。
“今天下雨，你们就别来了，等什么时候天好了再来吧，老师随时欢迎你们。”
我不想孩子们被风吹雨淋，于是，委婉地给了他们一个意见。
“老师，我们还是去吧。打伞去，没事的。”
“真的不行啊，五六里的路呢，风这么大，又下着雨，你们会被淋病的。听话，今天别来了，改天吧。”
还没等我没听清电话的那头最后一句说了什么，就被她挂断了。
这些孩子，是早些天就嚷嚷着要来我家玩的。为了能来我家，他们在上学路上，在操场上，在厕所边，堵着要我的电话号和楼号。最让我感动的是有两次课间，我从厕所出来没走几步就被几个孩子堵住了。他们手里捏着张比抽烟纸大不了多少的小纸片。截住我，立马蹲下来，然后把纸片铺在地上，一边打听我，一边匆匆而认真地记录着我的电话号码和楼区楼号。地上的沙石粒把他们的薄纸片硌碎了，他们换个地方再记，直到把我给他们的信息记得清清楚楚才算了事。我问他们要这些做什么，他们说要我的住址就是想到我家看看，玩玩。或许在他们的眼里，城市化建设的采油厂就是他们向往的城市，或许是他们把我的家当成了第一个探秘的旅游景点，也或许他们有更多异想天开的想法。
我只是学生们的课任老师，每周给每个班上三五节课，他们的名字我能叫上来的，也就只有寥寥的几个。而这几个熟知的名字，要么是同事们常提起的那几个出类拔萃的，要么就是课堂上交头接耳淘气无边的。但他们对于我的熟悉，却远远胜过了我。这些，都是缘于他们对音乐课的极其喜欢。我知道，是音乐让他们喜欢上了我，继而也向往了我的家。
同事们听说有些孩子假日要去我家玩，纷纷劝我说：“别让他们去了，出点安全事故就麻烦了。邢家的家长你不知道，他们可是不好惹的。”
“华君，你赶紧封口吧，千万别让他们去。别依着这些孩子们，出了事你可就完了啊！”
……
同事们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私下里我也不是没考虑过这些。现在一个家庭就这么一两个孩子，他们的命比他们父母的命还要金贵，要是真的有个什么闪失，他们的父母将情何以堪？我又将怎样地去面对师生离分的凄然？可是一想到孩子们蹲在地上记我住址的情景，一想到他们边记边抬头担心我走掉的眼神，一想到他们满草场追逐着问我音乐课上不上的时候，我的心一次次软了下来。
周五放学的时候，我特地为这事到五年级发自肺腑地嘱咐了一番。我对他们说：“同学们，你们中有一部分人周末要到老师家玩，说心里话，你们有这份心情，老师很高兴。你们把老师当成了朋友，老师也拿你们做朋友。老师很欢迎你们去老师家做客。但是老师有一个要求，如果你们不能遵守老师的要求，你们就不要去老师家了，你们也别怪老师不客气。”
我的话音刚落，学生们立时躁动起来。
“老师，有什么要求你就说吧，我们一定听你的话。”
有些学生听说有人要到我家玩，纷纷吵闹着也要去。
“老师，我们也想去你家，你能把楼号告诉我们吗？”
“老师，我也想去！我也想去……”
“你们班有几个学生已经记下了，问问他们吧。老师要说的是这件事你们必须请示家长，家长同意了才可以。还有更重要的一条是你们路上必须注意安全，注意右侧通行，不要骑着车子横冲直撞。如果你们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老师就不欢迎你们去。你们个个都是非常可爱的孩子，老师不希望你们出任何问题。记住了吗？”
“老师，我们记住了。我们一定和爸爸妈妈说，路上一定会注意安全。老师，你就放心吧！”
“既然你们都下了保证，那老师就相信你们了。王聪颖，蔡磊，你们两个明天带队，负责把同学们安全带到老师家。”
“老师，没问题，我们一定把他们带到！”
对他们做了一番交代走出教室后，我径直朝厕所方向走去。厕所在学校操场的大南头，很需要一些步子的。在我还没解决完私事的时候，就听到有几个女生朝着教工厕所围了过来。我急忙系好腰带走出厕所，几个女生已背着书包站在厕所外叽叽喳喳地等候了。
“老师，你明天会在家吗？”
“老师，你明天不会有事吧？要是有事，我们就等你没事的时候再去。”
“老师，我们明天八点半左右到你家行吧？”
“老师会把其他的事情安排到别的时间来办，就在家一心一意地等你们来。路上一定要特别的注意安全，咱们明天见！”
孩子们一面纷纷扬起嫩嫩的小手喊着再见，一面几步一回头地朝校门外走去。
没想到今天天公不作美，明明知道孩子们有特别行动，它还是忍不住耍起了臭脾气。望着窗外阴一阵雨一阵的天空，我有些担心了。我好希望老天能还孩子们一个晴空，还孩子们一个笑脸。看着雨点渐落渐稀的局势，我琢磨这群孩子肯定不会轻易放弃这次计划，于是七点半左右，我兴冲冲地下了楼，徒步去市场购买些糖果、雪糕、水果之类的东西，留待招待他们。原本是想在头天晚上就做好这些准备的，但因为一个老乡邀请几家老乡相聚兴隆台，于是便改变了这个计划。当晚吃完饭将近十点，我们决定立刻回返。可是，老乡们脱脱拽拽地不让我们走，说让我们和他们一起去歌厅玩玩。大家觉得好不容易凑齐了，不玩得尽兴总觉得是一种遗憾。而这其中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有三个老乡半月后又将出国劳务，所以他们很想这次能痛痛快快地玩上一宿。我反复跟他们做了解释，才脱了身。150里的路程，加之道路破损处较多，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半了。无奈，迎接孩子们的准备工作只好挪在今晨。当我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走出市场急匆匆家转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响亮的喊声。
“老师！老师！老师！我们来了！”
声音像礼花竞相一样绽放开来。我没想到孩子们这么早就过来了，更没想到会在市场外巧遇他们。
孩子们像连雨天的季节里从草丛中冒出的蘑菇头一样，向我聚拢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鲜花，拿着精品盒，拿着代表他们心意的小礼物，兴奋地奔向我的身边。见到我，他们向上交胜利品似的纷纷把礼物塞给我。
“老师，给你，祝你端午节快乐！”
“老师，这花可香了，你快闻闻！”
“老师，给你，这是我送给你的音乐盒，声音可好听了！”
……
“哎呀，你们怎么可以乱花钱啊，早知道你们这样，老师就不答应你们来了。这不是让老师为难吗？”
“老师，明天就过节了，我们就是想送一份礼物给你，表表我们的心意。”
“老师，我们早就想上你家玩了，就是不知道你家住哪。以前我们到你们家属区好几次，总想能遇到你，可是好几次都没遇到，老郁闷了。”
“老师，我老早就起来了，六点多钟就到这了，可是不知道你家在哪，就在这等他们。”
“老师，王聪颖四点多钟就到我们家把我豁拢起来了。我妈说是不是太早了，你老师也不能起这么早啊。王聪颖说不早不早，咱早点去，多玩一会儿。”
……
听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向我诉说这一早晨的辛苦，我心里很是疼惜。
“你们这帮宝贝，好不容易放个假，也不多睡一会儿，起这么大个早。”
“老师，没事，我们起早起惯了，平时上学都这么早起来。”
“老师，我们年龄小，少睡点儿没啥，你看我们不是挺精神的吗？”
“老师，只要能让我们上你家玩，起多早我们都不怕……”
这十几个孩子十几张嘴，我都不知道该应付了哪一个了，只好频频地点点头，间或说几句疼爱他们的话。当他们一股脑地把东西往我怀里塞的时候，他们才发现我的手里拎满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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