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他敲下最后一枚钉子，天已经完全黑了，外屋的灯是悬在旧梁上，光照到门前只有几绺晕黄的亮点，大部分被院子里的黑暗所吞没，他是凭手的感觉在操作。现在好了，窗棂下的旧档板整个已给敷平，主人再也用不着唠叨透风的窿隆——寒冬快要降临，孤单独居的老人实在是太冷寂了。
厨房里油锅在滋滋作响，当他支好自行车，把作业箱搁在后架上时，女主人正好踹着香喷喷的热菜出来。
“来！小木匠，吃了再走，大娘是特地为你准备的。”
他陡然脸红了，本来就不会说话，一下子急切得连连推辞：“不，不！”
“还见外嘛，干了一下午活连茶也不知道直起身来喝，这样好的修理工我可好久未见过。不是我噜嗦，前几天站里有个泥工来盖漏，香烟抽掉一包，上去马上下来。第二天晚上下雨反而多了几处漏水，害得我半夜不得安盹。”
他笑了，因为到现在老人还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上年纪的人，又长时间单身独居，她肚子里藏的话太多了，或许原来就是爱唠叨的，在做生活时，老人半天里围着他讲了许多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房管站泥工越盖越漏的事她都讲了五六回了。
“要不要明天我上去帮你再翻修一下？”他开口说。心想，漏雨是最令人厌恶的，自己长年住在搁楼顶上，头上就是青盖瓦，野猫子散欢常有几张破碎，水浸透糊在檐子上的纸板才发觉，经常闹得睡不好觉。
“不用，早已盖好啦。施工员自己上房顶的，他不敢欺侮儿子在外地的孤老太婆。”老人露也豁齿呼呼地笑了起来。
就是那个长长瘦瘦秃顶的东阳人，镇房管站的施工员。老人的缠劲是够厉害的。这天，他全看到了，是在路上，他正好工地休息，闲着无事在街上逛。见老人缠住这位施工员。
“再拖下去我可要灌西北风啦！”老人气儿很大：“反映几次啦，你们倒底管不管？我独手独脚无人照顾，是不是油水没有浇？”
施工员径自闷头抽烟，等老人喘气的空隙，提着东阳腔调叹开苦情：“老人家别生气，我们人手少啊！这一带都是老房子，谁家不要修，哪户没有事，实在抽不出人。”施工员猛吸了口烟：“快啦！这里就要改造了，等分新房子吧！”
“别哄我了，老房子没有拆你们总得管。天要冷了，叫我怎么受得了。耍滑头！”
“那么你老人家再宽限几天吧。”施工员搔搔头皮，装出一脸苦相。
老人只好气咻咻地走了，他尾随过去，仿佛看见娘的背影。那次上面来人收什么款，娘争执了半天无奈地把钱缴了转身时就是这样。他心里酸楚，眼睛模糊了，一直跟到老人家门前。陡见，老人的房前木板墙面长久曝晒雨淋有许多已经翘开，有好几处雌雄榫霉坏，风飕飕地往里灌。他想，应该修一下，否则西北风来了，老人受不了的。
在回去的路上，他特别眷念娘，在外出打工的那天，娘送到村口，没有讲什么话，但几绺在风里吹的白发，时时在他眼前飘忽。
又一个工休日，他来了。
老人留不住他，硬是把一个熟鸡蛋塞到手中。他猛踩车驰去，夜风凉爽爽地打在他的脸上，猛地，他突然放开喉咙，昂扬的信天游在静寂的旷野上奔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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