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冬天一到,北风就来了。它象一只穷凶极恶、横行霸道的大螃蟹,在旷野里,在天空中,疾跑着,狂叫着,狞笑着,没头没脑的乱撞着。它一路毫不留情肆无忌惮的推着撞着一切阻碍它自由冲撞的树木,先是用手推,用脚踢,再就用头撞,最后它抓来了一要大棒,在空中抡起了圈子,哆——哆——多,辟头盖脸的抽打着树木们,恶狠狠的把它们的头发撕光,残忍的把它们的手指掰断,还要把它们推的东倒西歪。它在地上狂傲的疾跑着,一路把石头踢的四处滚散,还要抓起地上的枯草、黄沙、泥土,一把一把的把它们全都扬向空中,把天空弄成灰濛濛的一片。 听见北风来了。吱溜,在地里找花生的老鼠急忙钻进温暖的洞里了;噗噗,在草丛里找草籽的小麻雀立刻趴了下来;哎哟,北风来了,路上的行人裹了裹棉衣,赶紧回家去了。 北风高兴极了,它放声的在地狱般的高空狂笑着,挥舞着它粗壮结实的臂膀。 河里的水也有些怕冷了,它们往一起凑了凑,只是为了把身子靠得更近可以更暖一些。它们全怕结成冰,一旦结成冰,就再也不会走了,就再也不自由了。水总认为它是最自由快乐的,成天流到东又流到西,自由自在快乐无比。而且水是无色无味,还是无形的,挑水的人把它舀进桶里,水成了一个圆桶形;捉鱼的孩子把它装进瓶子里,水于是成了一个瓶子形。这是多么的自由快乐,水以为。 天气更冷了。河里一些不幸的水开始结成了冰。有一股水害怕了,它们藏在那一层薄薄的冰层下面,躲着北风。它们全都害怕的看着那些冻死了的水,一起商量着:得抓紧逃出去呀;是呀,否则就要被冻死了;对呀,结成了冰,就再也不会流动了,再也没有自由了;是的,必须抓紧逃出去,找个暖和的地方,继续自由。水们在河里钻来钻去,寻找着暖和的地方。终于它们发现了一处地方:河边有一棵老柳树,柳树下有一大片干草。草丛里时常有麻雀喜鹊野兔在那儿出没,相必那里肯定是暖和的。他们决定一同逃到那儿去,于是一齐用力,1——2,奋力的一跳,从河里直向草丛扑去了。 然而外面却要比河里冷的更为厉害。跳出来的水脚刚刚触到草尖,一阵凛冽的北风吹来,嗖的一下,水打了个哆嗦,身子一胀,结成了冰,摇摇晃晃的站在草尖上。跳出来的水想错了,正是那些先结成冰死去了的水,用它们的身子盖在水的上面,给它们挡住严寒。但水却全然没有认识到那些献身的水—死去的水—的伟大,只是害怕自己死去—结成冰。 幸好,那一股水还是站着的,并没有完完全全的扑下来,成为软软的一滩,经风一吹,冻成一团,而且是一块站着的冰。它有头,有身子,有脚,于是它成了一个会思考的冰人了。那一股水也许怎么也想不到,它惧怕严寒追求温暖的结果,是被寒冷的一滩糊涂无形的水冻成了一个有思想的独立的冰人了。 一阵北风吹来,冰人不觉的冷,却好似夏天的凉爽。可是脚下的草却摇晃起来,冰人觉得有些不安全;就一个蹦从草尖上跳下来。草长得很高,一下把冰人淹没起来,而且在草丛里,冰人也并不象它原来想象的那样温暖,仍旧只是冷冰冰的。 一阵阵刺骨的寒风吹过来,那些枯草全被冰的缩着身子,一个劲的打哆嗦。 一根枯草惨叫着:“快死吧,快冻死我吧!春天呀,你快来吧!” 冰人倒一点也不觉冷,它依旧是冷冰冰的站在草丛里,吹着舒适的凉风,看着枯草打哆嗦,它反而和枯草比美了。枯草又干又瘪,浑白死样的枯黄还沾了一身灰土,而自己呢,又白又净,象个美丽的小姑娘。冰人禁不住有些骄傲起来了,于是他就高挂一脸严霜,冷冰冰的问: “枯草啊,您怎么这么丑呀,象一具干尸。” 枯草冻着全身发青,打着哆嗦说:“是啊,现在我是这样的丑,可原来我不是这样的。春夏的时候,我穿一身绿绸袍,头上还戴一朵粉红的花。只是因为冬天来了,我被冻死了,再也不能吸收水分和阳光了,所以成了一具干枯的尸体。” 冰人冷冰冰的思想动了一下。它想不到枯草还是绿的粉红的,可它怎么也想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颜色,肯定要比自己纯白的袍子美吧,冰人反而有些失落。于是他又冷冰冰的严肃的追问:“噢,原来你不是这样的,那你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我怎么没见过不明白呢?” 枯草叹了口气,仿佛并不愿意回忆它那曾经有过的美丽。也许是为了安慰自己,所以它又说: “那是春天的时候,春姑娘来了,天气暖了,多从地里钻出来,长出了新绿的叶子。然后春姑娘又给我施洒了雨露,于是我又开出了美丽的花儿。夏天来了,我结了种子,叶子也长得更绿,那时候,这一片河滩全是绿的,还有许多许多的花。河里也游着孩子水牛还有鸭鹅,我的身上就常坐着洗衣的妇人和晾晒的衣服。草丛里满是蝴蝶蜜蜂还有野兔和麻雀,那时我们是多么的美丽和幸福啊!后来,秋天来了,我的孩子也长大了,离开了我。北风也慢慢来了,我的身子变得枯黄起来,死去了,只剩一具枯干的尸体在这儿。我真希望我快些再一次死去,把身体烂成肥料混在泥土里供养我的孩子。”枯草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脚底下一地的孩子;他们全睡在泥土里等待春天的到来。 冰人听完了,却全没懂。他想不到以前他的身子里还有过鸭子,他可从不知道。也许因为他那时还是混混随波逐流的水吧,没有头,也没思想的冰想象不出草绿是什么模样,也想象不出蝴蝶鸭子是什么模样,听枯草说是很美丽的。不知怎的,冰人的思想动了一下,他倒很想见见那些美丽的花草,于是他又问枯草:“那草儿什么时候绿,鸭子蝴蝶什么时候来呢?” 枯草说:“春天。春天的时候,我就绿了,鸭子也会来。” 冰人又问:“什么时候春天来呢?” 枯草说:“冬天过去春天就来了。冬过天过去了,老北风也走了,春姑娘就来了。天气暖暖的,河里的冰也化了,我们就会绿了,燕子蝴蝶鸭子等等好多美丽的动物就来了。” 冰人听到河里的冰也化了,脑子里一怔。春天来了,河里的冰也化了,那我呢?于是他又问枯草。 枯草迟疑了一会儿,看了看冰人。冰人并没有害怕,仍旧是象原来一样冷冰冰的样子,冷冰冰的问,就回答说:“当然了,你是冰做的,当然也会化了。” 冰人问:“化了,我不就死了吗?”冰人变得更冷了。他是有大脑的,绝不想化掉。 枯草说:“谁知道呢,也许会吧。不过我是草,以前是绿草,活的。后来又成了枯草,也会活一段时间。最后我烂掉了,可我的孩子又出生了,他们同我一模一样的活着,所以我是不会死掉的。” 冰人问:“那我怎样才能活下去呢?” 枯草说:“听说人是有魂的,有了魂就不会死掉,身子没有了也还活着。” 冰人听了有些急,赶紧问:“那怎样才能得到灵魂呢?” 枯草晃晃干枯的脑袋,想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大约春姑娘会有吧,因为她一来,所有的生命便都活过来,她一定会有。” 冰人却垂下了头,他丧气的说:“你不是说春姑娘来说,我不就化了吗?不就死了吗?那还要什么灵魂!”冰人冷冰冰的沉了脸。 枯草似乎有些同情冰人了,就用力想了想,可是却只能说:“是啊,那你就先等等吧。” 冰人冷冰冰的站在干草丛里,不言不语一动不动,。他不想春天了。他想春天来了,我就化了死掉了,还有什么意思! 冰人总是冷冰冰的站着,冷冰冰的看着。河里已经完全结了厚厚的冰。大地也变的又白又硬。北风时不时的过来扫荡一阵,叫一阵子。其内容总不过是老一套;他是多么的多么的威风,从西伯利亚来从南北极来;要不就吹嘘他又冰死了一只野兔三只乌鸦甚至还有一头小羊羔。每次他来,老柳树总要和他打斗一阵。老柳树拼命的甩起头发抽打他,老北风则死命的想把它推到冰上彻底冻死。冰人总是冷冰冰的看着这一切。他既不怜悯老柳树枯草野兔和乌鸦,也不憎恨老北风,他总是冷冰冰的看着。而且每次老北风来都说是特意看冰人的。他说冰人是他的孩子,要冰人称他为干爹。冰人听着这一切,不言也不语,依旧是冷冰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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