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引子
军营无故事。
这是我们排长亲口对我说的。
他是在我计划写这篇小说的时候说的这句话。
自从我的一篇征文稿在师政治部获奖之后，我的文学梦便由此开始。铁哥们张宝成也极力怂勇我写写部队生活。
他说：“哥们，部队生活题材目前可是个冷门，尤其是当代军人生活，那些名流作家虽说才华横溢，但没这种生活体验绝对写不出真实的东西来，即使写出来也不一定就能感人。再说那些大作家对此也不屑一顾，你走这条路一准会成功，社会上什么事都有人写，咱们当兵的尤其是警卫连的哥们难道就没人写啦？咱们又不是在部队白混了三年。哥们你写，没笔没纸跟咱哥们吭一声，我给你到文书那要去，写成之后最好是发表在一家全国性刊物上，这样影响面广，对你哥们的成长进步也有利，再说你也正好借机对老百姓尤其是社会小青年谈谈部队的生活，让他们知道咱哥们同他们一样都是九十年代的现代派青年，在部队这么艰苦的条件下混得容易吗？说真的哥们我入伍前对部队生活简直一无所知，就知道部队天不亮就得起床，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让你一人去荒郊野外坟包上取东西还说这是军事任务，哥们你说我有这个胆吗？如有这个胆量我家附近纺织厂那几个美得要命的姑娘还不早就被我强奸啦？更气人的是比你早一点点入伍的刚缝上开裆裤年纪的也得称老同志，一个小排长心情不好训巴你几句，一点脾气都没有，给你两个耳括子也只好干挨着，算啦，不说这些。哥们，你写吧写吧，争取早日发表稿费也好请客，他妈的有半个多月没喝酒了真馋得慌。”
我说：“急什么？能发表了稿费一定请客，谁不请是孙子，你等着吧，哥们我可动笔啦！”
“你写吧，你写吧，咱哥们还有一班哨哩，不打扰你啦！”
他说完这番话后打开枪柜取出手枪扎在腰上，习惯性地用手捋捋那钢针似的板寸头，回头用那双牛眼瞪着我，见我没啥反应，这才挪着壮硕的身躯慢慢晃出门。走到过道里猛吼了两句什么我没听清，因为我已进入了角色。
小说《军营无故事》计划写一个极其普通的警卫连极为平常的一些人和事。
秀才排长耿秋明
今天是星期三，上午队列、拳术训练，下午政治课，晚上演电影《驼峰上的爱》，我借故头痛向排长请了假，没有参加部队活动，晚上看电影就吩咐副班长张社君组织好本班战士集体观看。这小子来自湘西某个偏僻的山区，全家五口人，父、母、姐、弟和他本人，家中穷得叮当响，因个头小，连续体检了三年才勉强过了关。姐姐不到二十岁便早早出嫁，同时给他换回一个俊俏的未过门媳妇，约定待他退伍回乡便成亲，他本人志向也不高，常在我们面前叨叨农村支部书记的权威，发誓在部队好好干三年回去也弄个支部书记干干。因此，在部队各方面表现就很积极，据说在新兵连那会他是每晚枕着笤帚睡觉，生怕别的新兵抢在他前面打扫卫生，下到连队后表现也不错。常卖弄些小聪明，我也懒得去管。部队演电影之前必定要拉歌比赛，这小子许是山歌唱多了，很有些天赋，今晚就由他去出风头吧。
听着窗外一阵阵潮水般的拉歌声，我悠闲自得地坐在全班唯一的一张办公桌前构思着小说《军营无故事》。初学创作自然得写写身边熟悉的人和事，第一个人物便想到了我们耿排长，排长刚调来不久，却与我结下了不懈之缘。记得与他们初识在一个清晨，也是星期三。一阵嘹亮的起床号划破黎明前的黑暗，所有的窗户刷的一下灯火通明，官兵们一阵忙碌，草绿色的被子被战士们的手切成了豆腐块，接着楼道里踢踢秃秃的一阵脚步响，我们警卫连和隔壁通信连的男兵女兵们齐刷刷地集合到操场上。
“一二——一”
“一二——一”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雷鸣似地吼。
我厌恶地用被头紧紧捂住耳朵。他娘的，老子好不容易闹了个全休，又被你们这帮新兵蛋子吵得头昏脑胀，待会儿上楼看我怎么治你们！
“还没起床啊？太阳晒屁股噜！”随着这声喊，一个英俊的身影大步迈到我床前，约1米72的个头，长着一头浓密的略微卷曲的头发，生得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的，秀气的脸上挂着善意的微笑，肩上的一杠两星分外惹人注目。
“怎么没出操啊？”他笑眯眯地问。
“病了”。我有气无力地哼一声，其实是不想和他多噜嗦。
“哟，可得注意呀！要好好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他说完这番话轻轻带上门走了。
中午开饭时，我正准备泡方便面，铁哥们张宝成风风火火地给我端来半面盆病号饭——鸡蛋煮面条。张宝成一边拿过我的饭盒给我装面条，一边冲我嚷嚷：“你小子今儿可算逮着了，瞧瞧，八只鸡蛋！”
我一愣，随即反问：“谁让做的？”
“新来的耿排长呗！他见你早上病了没出操，特意吩咐炊事班给弄的，我又关照炊事员多加了四只鸡蛋，吃不了归功我啦！”张宝成边说边捧起面盆干开了。
我这才知道早晨那位小帅哥原来是新来的排长耿秋明，一下子对他有了好感。从此，我便常常往排长宿舍跑。耿排长学历丰富，也很健谈，从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到曹雪芹的《红楼梦》都能与我侃上半天。俩人的关系越发亲密。
昨晚电影散场，部队吹号熄灯，我又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照着写了近一个小时，正准备今天找耿排长再聊一聊，让人物塑造得再丰满一些，没想到早晨碰见耿排长，他当头泼给我一盆冷水。
“苏扬，听说你准备写写我们连的事？”
“噢，排长，我是有这个打算，不过构思上还不成熟手中素材也不多，我正想找你再搜集一点呢？”
“得了吧苏扬，我可没那功夫陪你穷侃，整天没事净瞎琢磨，我可告诉你呀，哨上出了事我再找你这个当班长的算帐！”
排长说完嘭地一声带上门走了。
我愣了半天。
邪了！
要说我和排长的关系简直没得说，除了在训练场上简直就是一对亲兄弟。今儿他是怎么啦？
上午队列训练，下午政治课学习，我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训练队列时，我将“齐步——走”的口令喊成“齐步——跑”，惹得全场官兵哄堂大笑。
我的脑子里净在琢磨排长为何不让我写小说的事。
晚上演电影。我没去。揣上一包“大重九”敲开了排长宿舍门。
“报告！”
“进来”
排长的宿舍不算大，也就十来个平方米吧，西南角靠墙竖着一张军用铁床，下铺洁白的床单上靠北端端正正地叠着洗得发白的黄军被，整理得有棱有角的，跟豆腐块差不多；床南头摆了块枕头，蒙着浅蓝色的枕巾，上面印有赠给新时期最可爱的人等几个字，带红箍的大盖帽正正规规地扣在被子前端约15公分处，帽沿朝南，一条军用武装带顺摆在床的里侧，上铺未铺席子，光板上搁着两只漂亮的大皮箱；床边窗户上摆了盆兰花，紧挨着窗户东西向放着一张办公桌，桌面上压着玻璃台板，台板里衬着几张照片，东侧墙壁上挂着一把吉它，悬着几幅排长自书的条幅，北墙门的西侧，放着洗漱用品架等一些杂物。我进门时，排长正伏着桌上给对象写信。那位姑娘的相片我见过，特精神，就象画片上的电影明星。可惜是个啤酒厂的工人。
“苏扬，床上坐。”
排长见我进来便放下钢笔。信也没有俺盖，我的眼光一睃，分明看见信纸上端写着“亲爱的娟”这几个脸热心跳的字。
排长狠狠瞪了我一眼。不好，偷袭未能成功。不愧是侦察专业毕业的还真有两下子。我趁机开起了玩笑。
“排长，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呀，我说你这是何必呢，干脆早点结婚得了，免得你恋我我爱你的两地相思多累呀？再说，不小啦！”
“去去，小毛孩子你懂什么你！”
天南海北海阔天空地穷侃了一会，我话锋一转：
“排长你干嘛不让我写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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