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001 天未明。 三匹马疾驰过伊阙。 洛河,妒妇津,涉水而过。马蹄声响。 不入洛阳,直取孟津,奔修武,入大名府,逍遥几日。顺德府,取道井陉,再回太原。三年潜伏,大功即成。 天明,江湖上消息传出,百草门圣公孙千叶一门九人全部被诛。场面狼藉。河洛大骇。 谁人能灭圣手喋血? 井陉关外山路险,脸上已露笑意。过去之后,就是太原府地界。三载守候,始终忌惮,竟有人午夜前来,恩怨了结。孙千叶竟不是那人对手。实在捡足了便宜。 路边草丛动,以他的身手,应不会忽略。然而,河东白马张竟似不觉。镖声撕破空气。瞬间,三匹马空空地继续奔着,向前。人已倒毙路边。无声无息地死去,也是许多杀手难得的境遇,少了许多将死前的恐惧、焦虑,亦是一种令人羡慕的结局。 繁花似锦洛阳城,四月正是一年最好时节。董据轻轻给自己斟上一杯。孙千叶已死,无论如何,终已无人知我来历。三年前,我现身河洛,入叩百草门,孙千叶,你就应明白将有今日。孙千叶,为何你要知晓太多,关于我,十九年前的那场凄凉事变。 死去的人才不会说话,白马张如此,孙千叶亦是。只是,白马张,这几年来,你也受用不少,背着我,你与太行十三刀来往,损我不少。 不是不报,时机未到。
002 伊水边。孙千叶师徒驾牛车经过。一人自路边草中低吟。显是受伤。 “师父,此人来历不明,我们不能招惹麻烦!” “秋云,我孙千叶圣手行医,天地可鉴,救死扶伤,实是我辈之职。去,扶他上来。” “谢谢先生。求教恩公大名。”伤者左腿上箭矢虽被剪断,但伤势明显。只是在自顾逞强。 “恕老朽眼拙,阁下就是日前钱王府内出走的只手剑客张疆。” “恩公火眼金睛,在下开罪钱王,因而不得不狼狈逃离。” “孙某功力不高,但河洛一带,行走多年,交游不少,可保你平安一时。” “恩公大恩大德,再造之情,异日必当重报。”言辞恳切。 “只是,你须远走高飞,我可备下盘缠。改名换姓,不易再生是非。” “多谢圣公!”张疆深叩于地。 “师父,萍水相逢,你为何救他护他?钱王府若是知晓,岂不是麻烦?” “秋云,为师亦知,医者心肠。”孙千叶不住摇头。此生,许多行事都是如此,不可亦为。心亦不安。惨淡人海,无边无岸。 “但愿他能逃得此劫。不枉师父一番辛苦。” 五日后,洛水中浮起无名尸一具。面目腐烂,难见本来面目。似是张疆。市人尽云,偷鸡摸狗,必无好下场!
003 一十九年的辛苦,自有我知。 孙千叶别时,语我,“阁下非同寻常碌碌之辈,久后必不甘居于人下。只望不要忘了老朽。儿女情事,不应太费功夫,望阁下警醒。”我和气告别。钱王府被逐之耻,天南地北,有生之年,我必报偿! 大恩不言谢。此情记心底。 楼兰、高密。终于奔至乌孙。拜师金刚居士。此人力大无比,脾气暴戾,颇好女色。一口游龙戏凤刀使得非比一般。四年之功,他授我刀法之密,并言,乌孙地面,我须离开,此刀法每每血气高涨之际,能有更高发挥,威力巨大。 他当年闯入中原,在中条山为群豪所挫,此后,返回乌孙,只因势败之际,被迫立誓,终身不履中土。刀法却精进不少。他言,你须返归中原,扬我威名。我允诺。 后沿天山、祁连一路入中原。其间数年,昼伏夜出,巧取豪夺,劫富自饱。财产自涨。 当年,乌孙年月,随金刚养马贩运,颇有心得。遂居太原,经营边易,钱粮、马匹、盐铁,货走南北,更兼打通官家,生意扩得迅速。我亦时而托人西去,献于金刚实物、金珠,及中原女子若干。 上党吴家堡。金刚曾言,曾是劲敌。夜间,潜入,连诛精壮男子,并言师承,一闻金刚之名,彼大惊失色。一时,消息传遍,嗜血魔头重现,三晋震动。此际,董据于太原城丁字街买室筑宅,自在豪奢。当年狼狈出走瘦张疆,今日谁人知! 辽人入寇。太原宋知州招我问计。其实,亦知不过是要捐。衙门从来向南开,有钱有脸才进来。此行实在昂贵。 竟见孙千叶。于座中。我大惊,一瞬。 介绍时,他笑对宋知州:“旧时相识。” 我亦颔首。 孙千叶,你好生犀利。 一番辛苦,铤而走险出生入死之余,竟还能被你系于手心。如此危亡。 索性,我命人将生意开赴洛阳。并且择机,托人介绍,献上珍宝若干,求入百草门。百草门下鱼龙混杂,人数众多,各自为政。自无人阻拦。孙千叶,接近你的时候,就是你危亡旦夕之际。 孙千叶曾留我小饮,道:“贤弟,当年的钱王爱姬,而今犹在。钱王当年不忍问罪妇孺,将她逐往尼庵闲居。”我面不改色。 他又道:“贤弟赤诚君子,至今未有正室。令人敬佩!” 我问道:“那时,宋知州座中,圣公何以一眼看出在下?” 他坦然道:“听闻波斯国出上好的人皮面具,不知贤弟可否见过?只是当年贤弟踝骨曾中王府第一侍卫钟长期的穿骨一箭,虽经老朽医治,行走之际,仍有马迹可窥。更兼伤就是老朽所治。” 我道:“当年再造之恩,董据没齿不忘!圣公医者心肠,令人赞叹!今后圣公但有事务,静候差遣。” 他道:“卖药郎中,忝颜江湖,有什么大事!”
004 紫明即我。 使女报,有人来访。 开门以迎。 翩然富贵之人,自称姓董名据。眼神飞舞,在进门的瞬间。我已觉出,似曾相识。闻气识男人,不错。 近四十岁的女人,还能有这般的脸庞,他断然不肯相信。他急急地一把将我揽入怀中,道:“兰兰,你仍是如此风华当代!” 我道:“施主怕是认错人了!”脚步定在原地,却未后撤。 他狞笑,道:“我是疆哥”,随即用力将我携起,又道,“既然如此,我就只好施暴了。谁让你如此诱人。” 我道:“你力气怎么比以前还大?” 他笑道:“有些功夫,我比以前还要好。”一手扯开我的缁衣,笑意在颤,眼神在我身上上下游走。我颔首不语。被置于榻上,我身上已只余亵衣。他低哼一声,满城风雨即将来。 尼帽被他顺势带掉,一头秀发肆意披散。他盯着身下的我,已是满面春意,止不住的是惊愕。捧住我胸,他只喃喃道:“兰兰,我要带你走!” 我摇头。 他面色红涨:“今日,你还怕什么?”俨然已有足够仗势。 我勉力从他身下挣出,道:“人也见了,施主该回了。” 他道:“人也见了,人也奸了。兰兰,我该回了?你?” 我道:“山高水长,时期多有。” 他低头在我耳边道:“河洛街董氏钱庄。我等你再会。” 我点头,问道:“张郎,为何你现在姓董?” 他狞笑:“当年一别,只得隐姓埋名,董据董据,江湖行走,市井穿梭,须懂得规矩。” 多年来,这永宁庵即是洛阳城外最标致的风月所在。我亦心知。只是唐兰兰早已化身紫明,青灯黄卷历多年。虽亦不乏公子施主叩问,只欲凝成这永宁庵内最无动于衷的一株娑罗。 他居然还出现。
005 唐兰兰精心装饰。一十九年,未曾有过如此的妆点。紫智穿房来窥,道:“妹妹多年不下矜持,原来只待故人来。”紫明道:“师姐见笑了。你看我当着何色衣衫前去?” 紫智竟道:“所谓衣衫,不过于路上所用,即入即去。供男子一瞄而已。”她自是风流自在,洛阳城中富贵公子多有来往。紫智之名,决不在小。 紫智道:“易求千金宝,难得有情郎。师妹,此人实是难得。” 紫明道:“师姐,你替小妹备上一车,于后门出,如何?” 紫智道:“饶是我大意。师妹谨细,难怪男子念念不忘。只我为何就如此薄命?”言词之间,多有微凉。 紫明道:“师姐风流潇洒,紫智仙子,泽被河洛,羡煞众人,何故如此伤怀?” 紫智只道:“小妹,此去还回否?董大官人乃太原巨富,此等良媒,委实难得。” 紫明摇头:“紫明身心早已离散。” 车不甚起眼,穿梭于街市。紫明于帘缝窥视车外繁花。天上苏杭,人间洛阳,实在不错。车流如织,士女如云。河洛街角,董氏钱庄,日进斗金,气势好生气派,我不由得赞了一句。十九年来,实不知他如何经营,这厢荣耀,比之当年挂剑带刀王府侍卫行走,实是天壤之别。
006 下车。进门。 伙计迎上前来,问:“夫人有何吩咐?” 紫明不语。粉面含春威悄入。“宝庄东家安在?” 伙计道:“东家未曾起漱。只道有人来访,引入卧房即可。” 紫明一愣。“那么,我还是等上一等。” 只听后边传来一声:“董杰,请夫人到紫荆亭看茶。” 这还不错。 楼阁穿梭,雕廊画栋,繁花竞逐。独立亭中,紫明四顾,奇石林立,园子显然下足工夫。豪奢如钱王府,亦不过如此。 董据衣冠楚楚,翩然而至,笑道:“兰兰,你果然来了。”他又叹道,“这么多年,我终是忘你不掉。” 紫明道:“最难抗拒相思苦。董大官人用情痴苦,令人感叹。” 董据走近前来,双手环住紫明腰肢,道:“兰兰,我已置酒室中,你我共酌,如何?” “兰兰,这些应都是你当年爱吃之菜。” 紫明眉眼闪烁。 男子用心如此,难得有情郎。 “兰兰,饮了此杯吧,为你我今日之会。”董据声音稳而细。 “我已身入空门,多年不沾腥酒。”紫明答道。 “兰兰,”董据缓步绕桌走来,轻轻端至脸前,“这是西域高密传来的葡萄美酒,玉碗盛来琥珀光,今日你为我破了此戒吧。”眉目传情。笃定。 紫明道:“你怎还是如此自专?”一边细细泯着金杯。 腰肢渐软。
007 “董郎,董郎。”帷帐下,香气弥漫,春意盎然。 唐兰兰紧紧贴着董据,面色红涨。人之常情,一旦发作,势如堤溃。 董据道:“兰兰,你就不要再回去了。一介尼庵,有什么好。和我同回太原吧。” “你家中有多少妾室?”声音依喏。 “兰兰,十九年来,你是第二个一眼就认出我的。可见你对我情意之切。董某没齿难忘。” “另一人是谁?” “你不消问。” “我只是一个女人。” “太原董府,只有歌舞伎人,正室空缺,只待卿至,操持家事。”他又道。 “这是否为一生一世之诺?” “兰兰,当年我曾许诺于你,这只是迟来的回报”,董据又道,“多年风浪之后,若干女子身上,我总在寻找你的影子。” “如今,你遂心了。可我已老。” “兰兰,韶华仍在。昨日一见,你仍令我魂飞天外。这些年来,苦了你了!” “你在洛阳城中招摇过市,不怕钱王府出来追究?” “钱王,便宜他了,你当真不知,他久失去男人作为关键的能力一种,如此,纵有何等的富贵荣华,又有何用!况且,这洛阳城中,财势之大,我不惧他。况且,这张脸下,谁知即是这曾经的张郎!” “董郎,我只是一个女人。” “兰兰,你只是我的女人,以后你我就同享于此。”董据紧紧抱着唐兰兰,自得。她的胸脯起伏,挺立,颤抖,抑不住的温暖,董据的右手在不住地游走。 “董郎,你方才在那酒中置了何物?” “兰兰,火势已在,我不过借机煽风。” “你!” “兰兰,这不是你我都须……”声音戛然而止。董据的眼珠瞪大,“兰兰,你为何如此对我?”他死活是想不通了。如此地死去。一支紫金簪插在他的心口。
008 尾声 最难推测女人心。 董据,你实是第一个对我如此用心的男人;董据,你断不会想到,此际,我会漫不经心从枕边捡过一支紫金簪,不偏不倚地刺在你心口;董据,我知,此刺,已伤尽你我情谊;董据,张疆,回手一抹,我也伴你于地下。十九年后,今日,我几乎已忘却如何梳妆。 二十五年之前,长安城李氏绸缎铺的李青波来洛阳经商,得罪钱王府,夜间被害,官府不敢追究。俟后,其妻卖身葬夫,女儿辗转,为唐氏亲戚收养,十六岁出落得亭亭玉立,鬼使神差被贪财之人送入钱王府。 在遇见你的第一刻,我就已认出,恰是你,当年月黑风高,令我父暴尸街头。故而,当年,你的轻轻勾引,我即投怀送抱。 只是,当你逃走,我以为今生已无缘,谁料山水流转,你竟还是回来了。
2008-6-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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