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儿媳妇的嘴,真不是省油的灯,马上霹雳一句话又将老范噎住:还提什么破地震,你还不嫌烦? 把他震怔在哪! 儿子和儿媳同样坚持,只能卖了棺材救济目前困境。 老范心有不甘,难道自己真的不能全尸入土为安?他想重新找人伦理,可当下,群词粥粥,大家的兴趣、焦点、目光、话语都集中在新祠堂的筹建上,只有那是子孙的千秋问题。这个时候强行推销自己的地震观察,不是不识趣么?当然如果要发动宗族力量来平息儿子和儿媳妇对自己的争执,那理当别论。可是自己有办法解决儿子和自己均摊费用的问题吗?
(6) 自从察觉到祠堂后山干旱问题后,老范就警觉起来。凭借自己以往学习的经验,他找来一个空醋瓶,稳稳的倒立在灶台,有时候自己手颤,抖索半天才能立住。老范就凭借它来观测:如真有地震,瓶子当然会倒。 来祠堂查看究竟的人,近段时间络绎不绝。瓶子时不时吧嗒一声,大白天应声倒地,而后几个轱辘,滚得老远。这是脚步太沉,把瓶子震倒的。老范烦躁这种脚步声,他太疲惫了,本想闭门一人独处观测。这烦得老范心神不宁不算,另一边的杂音更让老范哀叹长吁。儿媳妇又传来话了:不卖棺材可以,那我们把厢房处理掉。也就是是说:老范要了棺材就没了老宅! 别人似乎又忘记了老范的存在,都潜心准备新祠堂的问题,或许是新鲜劲过了。只有儿子和儿媳妇依然那么执拗、锲而不舍的要挟他。那口棺材,曾经的寄托,如今却成为了无尽的焦虑梦魇。老范索性装聋作哑,潜心自己的观察,凭借他的直觉了,这是一个与地震、至少是与地质变化有关的问题。风水可以是庸俗解释为龙脉,但也可以理性剖解为地质气象问题。同一现象,可以是迷信也可以是科学,如事物一体两面,仅距一层皮。 只要眼睛没闭上,老范就盯紧那醋瓶。警戒时,曾经几个白天,由于人群对龙脉问题跺脚争执,哐当声响,瓶子轱辘辘的滚翻;吓的老范冷汗直冒,刚要合上的眼睛贼碌碌的泛光,刺刺煞人。老范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分裂?究竟是担心地震的来临还是期待? 那只醋瓶,兀兀的立着,伶仃的瓶颈支撑着硕大的身子,飘摇在坍塌的期待里,牵引着老范所有的神经和直觉。污迹斑斑的瓶子,本来闲置在屋角的某个角落,结果连老范自己都不确定从哪儿把它找出,然后让它脆弱的立着。如今这瓶子,如果能衣食住行,则是活脱脱的另一个老范,只期待或检阅地震的出现。 老范就如那瓶子,将自己的心倒悬着,随时都可能崩溃。瓶子不倒下,老范必将倒下;瓶子倒下,老范也将守不住棺材全尸入土。这个倒挂的瓶子,仿佛挂悬了老范的整个生命和残生。但,依然,让老范在期待;这期待当然已经和自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它只是老范一种抗争的消极自我消亡。
(7) 老范是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午夜,重新敲开村长老蔫的房门的。春夏的夜晚,风盈盈的吹,像个丰满的成熟女人,撩人而稳重。而老范却脚步蹭蹭的疾步走,只是步履更像酒后的醉汉,脚步和身子走得脱节,仿佛不是一体的,没有平衡。 村长是挣扎着眼皮起床的,摸了几把脸也没清醒过来。老范拽着村长就走。 还是地震问题?村长在星眼朦胧中责疑老范。 老范说:千真万确! 村长说:怎么千真万确?一个醋瓶就能证明?万一是老鼠滚翻或是风吹的呢? 老范死死拽着走着说:放心,我不是三岁小孩。我甚至将自己全部门窗都关闭死了,试验了多次,瓶子还是咕咚倒下,这么个夜晚,绝对没有外来的震动。你到了我那就不怀疑。 但是让老范撑不住脸的是,村长咯吱推开他的房门,神态就结冰了。那醋瓶定海神针一样矗立在灶台上,倒挂着,有种要将老范的信誉提悬倒挂的态势,骄傲放肆的招摇着人的眼球。 老范脸色:震惊、惶恐、错愕、难以置信……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村长只是肃着脸,独自摇摇头,将对老范所有的信赖和尊敬一股脑的摇泼出去,覆水难收。村长将老范的醋瓶轻轻正放过来,拍了拍老范的肩膀:范老叔啊,好好睡觉,不要风吹草动让自己成惊弓之鸟。又缓缓的摇了摇头,转身关上老范的房门离开,咯吱,将老范沉重的隔离在门的另一半世界。 老范楞楞的,灵魂好像出窍,只有躯体僵立。形同墙角的那口棺材,就是个空壳子。他任凭风儿盈盈的蚕食自己的灵魂,温柔的将自己咬得撕心裂肺哀莫无力。他甚至掉下了眼泪。 为什么这样?他想。 我不信我中邪!他说。 一定能找到证明的!他坚持。
(8) 次日的早晨,轻缓的阳光晒向村长,和和美美,让村长每块肌肉都紧张的脸显得稍稍温和些许。村长正忙洗漱,可旁人一疾声:村长,不好了,老范出事了!吓得村长双脚一跳,将手中的牙刷都扔了,急切的问是不是老范在那地震的事情装神弄鬼唬人啊!送话的人说不是的,是老范要把棺材抬到他老伴坟墓那,准备自己挖坑埋葬自己。 村长边跑边念念有词:这老范啊!中邪?难道真的成了老糊涂了? 半路,老范的儿子,心急火燎、骂骂咧咧的,说:这老东西,一辈子窝囊,气死了我娘,还想把我们后人活生生的气死,害我没脸见人…… 村长听到老范儿子的话,转脸正告说:老弟,你话不对啊!你妈常年是个老药罐子,在生你爸没让她受过一丁点苦,这是大家都清楚的,你不能昧着良心说话。 老范儿子执拗说:那你村长老哥说说,他这是演的那一出,你说要我的脸往哪儿搁? 村长边走边沉思:恩!是啊,你爹这是个清白人,为的是哪般呢?也许只有到哪儿才清楚。 村长本来有点肝火,不料却被老范的儿子给剿灭了。他甚至想起老范一人独居生活,就迁怒这个永远不着调,只听老婆枕畔风的软骨头。老范千错万错,也老黄牛一样勤勉了一辈子,受上级赏识。到现在却落得受儿子如此虐待和造谣中伤,天理不容。村长反而觉得不该轻易责怪老范,而应该仔细了解原委,帮助他。老范憨厚一辈子,如此大的举动,一定是有内心挣扎着、有不可告人的隐衷。 村长和老范儿子一同赶到老范老伴坟墓时,周围已经挤满了围观的人群,水泄不通。大清早的,大家正好有时间好奇来凑热闹。一侧放着一口拆散的棺材,怀头、棺盖、棺帮和棺地散落成堆,黑森森的映着霞光,有点顽皮的吧眨着眼睛。 早晨阳光好像是舞台上的聚焦光柱,而老范像在演绎舞台上的单人舞剧。老范对大伙熟视无睹,对叽叽喳喳的话充耳不闻。他低头、弯腰,一镐头一镐头的挖土,哼唷哼唷……经常猛整一镐头,巴掌大土儿,蹦下跳得老远。如果不是老范认真劲儿,别人只当是老顽童的过家家游戏。 老范儿子,看在眼里,扒开人群,一箭步冲上前,夺过老范的镐头,推推搡搡的骂道:你这老不死,难道就不能让我妈死得安静些,一直要把我们折腾死,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才安心知足? 老范被推的一个趔趄,立定在一旁,木然的耷拉脑袋,分明想张张嘴分辨什么,又不知道是口干还是语言还没组织得体,嗫嚅了两把嘴唇又吞了回去,任由儿子发落。 村长挤开围观的人,上前打发开老范的儿子,拍了拍老范身上的泥土。怨叹了一口气说:老叔啊,你这是究竟为什么,什么苦大仇深的事有你忍不下的,非要这样作贱自己? 老范顿时横着脸说:没你什么事,我自己怎么选择死,没有法律可以阻止;坦白说我不想活了,我活够了,不行吗? 村长缓缓的摇了摇头:老叔,有苦你直说,是不是昨天地震事情,我把你闹的,如果是那样,我现在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给你立马下达信息,错了我一概承担去职。 老范要申辩;可村长话茬没断,继续转向高亢的宣布:相亲们,村民们,根据我们老气象员长时间的跟踪研究,他发现近期我们周边有发生地震的危险,大家要做好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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