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1）千年古镇
在那遥远的川东地方，有一座千年古镇。
民风淳朴，保守落后。
镇后是一座绵延几十公里的大山，山上杂草丛生，草木葱茏。飞禽走兽时有可见。是山民们游玩和打猎的好去处。
镇前一条弯弯的小河缓缓流过。河水清澈极了，游鱼细石，历历可见。小镇上的人直接从河中取水洗衣、做饭。他们像热爱自己的生命一样喜爱这条养育他们的河流。
那年我十九岁，来到这座小镇的一所中学实习。为期三个月。
学校有学生近千人，他们大都来自大山深处。高山拉大了家与学校的距离，一去一来，许多学生都需要一天时间，所以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学生都住校。他们每两周回去一次，再从家中带来衣服、生活费、大米和咸菜。
学生的伙食都是学生自带米蒸饭，蒸饭费两角一个，都以泉水为汤，咸菜为菜，如果哪个学生一周若有十来元的零碎开支，那这学生就一定是最为“富有”的了！
但没有学生认为自己生活清苦，吃饭时那种热闹气氛，那种怡然自乐的神态不由人不心生敬意！
我实习的是中三，做语文教师和班主任。班上有五十四名学生。
当我第一次登上讲台，几十道清澈明亮的眼光便齐刷刷地盯来，随着值周生清脆的一声“起立！”，“老师您好！”的响声便在整个教室里回荡！那一刻我热血澎湃！
我当了十多年的学生，现在终于转变了角色！我成了一名光荣的教师啦！一时间，一种庄严而神圣的情绪在心中漫延！
我大声对学生们说：“同学们，请你们相信我，我虽是实习老师，但我一定会竭尽所能，让你们体会到学习的乐趣！希望我们互帮互学，成为真正的好朋友！”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学生们都用陌生而又好奇的眼光盯着我。
从此我便像一个开足了马力的宝马一样奔驰在实习的路上。因我年轻，我不知疲倦，激情四射，像一个导演一样设计每一堂课。备课、上课、批改作业、辅导差生、开展主题班会、与学生交谈天说地，共玩各种体育游戏。渐渐地学生由陌生到熟悉，由熟悉到喜欢上这位年轻的实习老师了！大家发言踊跃，教室里常充满了和乐的气氛。
（2）突然感到别扭
只有有一天，我突然感到有点别扭。
记得那天我正在开一个主题班会，全班同学都十分专注，时不时还有大家的笑声！当我用极富有诗意的语言，讲完一个十分有趣的故事时，全班掌声雷动。这让我十分满足，并且感到很得意。我觉得我就像一个魔术师调动了每一位学生的兴趣。我环顾四周，心情十分愉悦。
就在我得意地打量学生时，我惊奇地发现有位女孩似乎漫不经心。
当时她正坐在倒数第二排一个邻窗的位置。双手随意地放在桌上，脸微微侧向窗外，无法看清她的神情，只有她那刀削似的脸部轮廓十分清晰。乍一看去，她显得十分陌生，与班上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的漫不经心很让我有些失落。甚至有受伤的感觉。
怎么会有学生不专注呢？
难道我讲课还不够生动？
这一连串的问号让我从此记住了这个女生。原来她叫薛英，同学们都叫她英子。她身材单小，年龄也比同班的女生大，是一个留级生。她不爱说话也基本上不与同学们一起玩，学生们对她都很陌生。还有同学说，英子经常缺课，名声不怎么好。我问学生为什么她名声不好时，却没有学生正面回答。
英子似乎丝毫不在意同学们对她的评价，依旧我行我素，独来独往，如同一个行走在空幻世界的精灵一般。
我没有急着找她谈心，而是有意无意地多抽她问，她看上去永远都是那么漫不经心，连回答问题都是。几乎没看见她笑，她的一言一行看上去永远都是那么的落寞和孤独。
我尽量努力着，希望她能融进班级这个圈子，十分盼望着她也能像其她学生一样活蹦乱跳，快乐地学习和生活。
但似乎收效甚微。英子总是刻意地保持着一段距离，与学校的任何人，这其中还包括我。
这让我十分的生气！
对自己生气！
我想我若不能解开英子心中的结，那么我的实习其实是个失败！我应当让每个学生都相信老师！
我的倔劲上来了，我要找一个突破口。
这个突破口必须天衣无缝，不留痕迹，决不能单刀直入，简单说教。否则以英子脆弱而敏感的心一定会强加排斥。
（3）惊鹿似的眼神
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我发现英子缺课了！只有一张十分简单的请假条上面写着：老师，我家中有事，特请假一天，恳请批准。
英子的家离学校很近。
我决定家访。
我买了些水果，与一位名叫吴钰的班干部一道，沿着一条崎岖的青石板路，走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到了英子的家：一座低矮的小平房前。
我看到英子时，她正坐在自家屋的木质门槛上，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剥豆角，一任乌黑的长发流水般倾泄而下。一条通体雪白的小狗正蜷缩在她的脚旁打盹。时空仿佛凝结，四周安静极了。
“老师看你来了！”随同的班干部吴钰大声叫道。
英子吃了一惊，抬起头来。那是一张很美的脸。一双惊鹿似的眼睛望着我，嗫嚅着又发不出声来。
我微微一笑，轻声说：“在忙吧。”然后蹲下身来，从筐中拿出豆角也剥了起来。
英子更加觉得不安，有些紧张。我又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来看看你。我在家可是经常剥豆角的哟，到了收获的季节我还要割麦割谷子呢。”
正说着，那条小狗竖起耳朵，猛地站了起来，朝着我“狂”“狂狂”地叫了起来。
英子脸红了，喊了声“雪儿，别闹！”那条小狗就乖乖地停了下来，摇着尾巴重新蹲在了地上。
我说，雪儿真听你的话，看上去很可爱的啊。
“是我捡回来的，它的确很听话。”英子用爱怜的眼光望了一眼雪儿，一边小声地说着，一边给我和那位班干部端来了凳子。
正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女人声音响了起来，“是谁呀？”
英子忙说：“妈，老师来了！”
“快请坐，快请坐，英子快给老师倒水。”
我说：“英子，是你妈吗？”
“是，老师，我妈病了。”
“那我们快进去看看。”我忙说。
这座小平房共有三间。一间厨房，一间客厅，一间卧室。屋里收拾得很干净。
卧室光线还比较好。
那是一个老木床。英子的妈看上去也有三十七八了。脸色苍白，很瘦。
听说是老师来了，英子的妈挣扎着要坐起来。我劝她躺下。我把水果放在床头，就与英子的妈聊了起来。
英子的妈说，她生病很久了，不知为什么，总治不好。她在粮站上班，英子她爸三年前就与她离婚了，再没有到过这个家。英子还有个弟弟，这些年多亏了英子。只是拖累了英子的成绩，她一直都说不读书了，是我强迫她去读，我跟说过，她若不去读，我就死在她面前，英子才没法只得读。恐怕让老师很失望吧。我们对不起英子。这些年你还是第一个老师来看她。说到家中的情况时，英子的妈竟激动得流起了泪。
我忙说，英子的成绩很好，也很听话。困难终究会过去，明天会好的。
就这样聊着聊着，一转眼就是一个多钟头了。我看时间不多了，转身告辞。英子的妈一定要留我们吃饭，我说，学校有急事，下次吧。
英子一直送我们很远。分手时，英子说：“老师，对不起，让你费心了！”
我说：“英子，这些年苦了你了！加油吧！”
当我们走了很远时，回头一望，英子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夕阳的余辉将她染成耀眼的金色。
我似乎又看到了那对惊鹿似的眼神。
（4）她是主角
这以后，英子听课明显专心多了，有时还能看到她微微一笑，如同一抹阳光洒在她脸上，吴钰也似乎成了她的好朋友，虽然她还是有些孤独，但这些细微的变化还是让我很舒心。
不久，我要求每一个同学都写一篇名为《难忘的记忆》的作文。英子的作文也交了上来。文中记述了一位名叫罗飞的小男孩与她是邻居，从小就与她很要好。尤其是英子的爸离家后，小男孩更是经常看望她，这给英子苦难的生活平增了许多亮色。由于要照顾生病的妈妈和年幼的弟弟，英子没有住校，于是很多时候都是罗飞用自行车搭着英子上学放学，他们的形影不离到了中学一年级时终于受到了这座保守小镇上人们的议论。再不久，罗飞举家迁移，英子从此开始变得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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