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她醒来的时候嘴唇干裂,脸色乌黑,我把饭放在她的面前,可是她连看也不看一眼,这下我可恼火了,又甩了她两个巴掌,声音很响亮,啪啪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她一句话也没说,泪水沿着脸颊往下滴落,事实上她已经病了,身子烫得就像燃烧旺盛的火炉。我把她送到一家医院,连续晕了两天才醒过来。 后来的时间,我们仍然不闻不问地生活着,我们仍然默默地躺在床上抽烟,疯狂地做爱。她偶尔打开电视机看看,她最喜欢的是爱情剧,可以看过没完没了,看着像她一样大的那些女孩子爱得死去活来,她很感动,我看到她的目光里闪烁着艳羡,同时还流淌着浓郁的忧伤。在看到悲剧的时候,她哭了,泪水大滴大滴地落在床上,这个时候我是很愤怒的,冲着她大声地吼叫,你傻啊?那是假的吗。她什么也不说,泪水还在连连下落。 我每个夜晚都会出去,像幽灵一样在巷子里穿梭着,夜色将自己全部覆没了,我感受着刺骨的寒风穿透身子,穿透灵魂,然后像一个气球一样的漂浮空中,整个人就像走在北极圈一样的寒冷,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心也是冰凉的。 夜色像一张大网遮住视线,只有一点烟火,血红色的烟火。
三 我的世界永远都是漆黑的,确定没有一缕天光。我也找不到任何的出口。夜色平静得像太平洋的海水纹丝不动。我就像一个落水死的人慢慢沉入夜色里,伸出双手抓不到一根救命稻草,任凭浩瀚的水波吞噬自己。 那个夜晚满天星星,像支离破碎的希望撒满了整个天空,我来到公路边,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一个身影从身边走过,丰韵的身姿,红色上衣的背影,一头淡黄的长发。我慌忙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大声叫喊,贾纤纤,那个女人被吓了一跳,一扬手给了我一个巴掌,接着像逃命似的一溜烟跑了。我伫立在苍天之下,像一根风干的木材,伸出的双手僵硬地停留在空气中,那副模样像秦始皇的兵马俑,或者像一具干尸。 我仿佛听到一腔怨笛声从远处的地方悠悠地穿过黑夜传了过来,就像穿越远古的时空一样的钝重和忧伤,一棵棵香樟树的黑影在夜色中突起,黑森森的。我的脑海里浮现贾纤纤的身影,以及她离别时决绝的表情。 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整个上海城灯火辉煌,我倚在门边,悲伤在我的身体里萌芽,疯长,拔节,心在不停地流淌着血液。贾纤纤身着一件红色T恤,下身配着蓝色牛仔裤,她那淡黄的长发披在肩上,她收理好自己的行礼,装了几大包,一句话也没说,她眼睛里的表情太复杂,真的太复杂!我知道她毕竟要离开她这个相处六年的男朋友,离开这个曾共同一起吃着面包在外闯荡的伙伴,她的内心一定是忧伤的,或许还有割爱般的痛苦,只是都被她活生生地掐死在心口上。她变得特别的陌生,那张脸,落寞的脸,没有一丝表情。她看着我,嘴角咧了咧,可是什么都没有说,最后在我的额头上亲吻了一口,那个吻就像一块冰一样的冰凉,冰透了整个额头,冰透整个身子,整个季节。 她转身的瞬间,仿佛带走了所有的光明,夜骤然漆黑了,就像永远也看不到未来。我的心像被洪水冲散的大山分崩离析了。她坐上那辆银色的奔驰轿车,我仿佛看到她坐在一口用银子铸造的棺材里,一溜烟消失在夜色中。我轰然倒在地下,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醒来的,接着在床上一连躺了好几天,茶饭不思,水米未下。 她走后的日子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想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我也不想见到她了。她一定活得很好的,躺在那个男人的床上,躺在那个用金钱铸造的地狱里,把自己的身体供给那个有钱的男人,直到她这朵鲜花被完全采集,直到凋零。 我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多长时间才下床的,我就像失去知觉的人,只有在自虐性的掐着自己的肌肤时才感觉到自己还在活着,我像在一个黑暗潮湿的洞穴里爬行着,所有的时间空间都弄不清了,但我还记得上海有一条黄蒲江,是由所有情人的眼泪汇聚而成的。我想起一句台词,“这不是江水,这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我感到了伤心,感到悲凉。 那个夜晚很漆黑,秋风在自己空荡荡的身体里流窜,参差不齐的高楼大厦之间有无数绝望的缺口,许多灵魂正噼里啪啦地往里堕落,我不记得是在个哪个位置跳进黄蒲江的,反正好象是一个渡口,我那一刻无比的轻松,就像获得解脱似的。落进水里,我拼命地挣扎了好久,后来就失去知觉了,当我醒来的时候躺在码头上,身边围着很多人,江水还在平静地流淌,时钟仍在滴答滴答地跳动。
四 上海也下雪了,簌簌地落,大片大片地落,满地的白雪苍凉地贴在视线上。我走在南京路上,稀稀疏疏的人流中,雪一片一片地飘落,剪影着大厦的时空,落在我孤寂的身影后,覆盖住我的脚印,时间就在一片一片的雪花的缝隙中溜走了,缝隙渐渐变成鸿沟,终于,一条黄浦江横在眼前,我看到自己生命里那条长长的伤口。 我到了书城,买了几本安妮宝贝和郭敬明的书就回去了。 我喜欢安妮宝贝伤花怒放的笔伐,郭敬明忧伤的格调,我翻阅着他们的书,就像在翻阅着自己的生命,以及生命中黑色的记忆。 吃饭的时候,雁儿又一次呕吐了,吐得特别厉害。她满脸哀伤地看着我,眼睛里是无处逃避的恐怖和无助,我们都没有说一句话,一切都是那么明了。 这应该是她的第三次怀孕了。记得她前两次做人流的时候天气都很糟糕,天空飘着牛毛细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整个城市潮湿得都快发霉了,她去做人流时也没有告诉过我,回来时两个眼圈红肿,脸色苍白,整个人瘦弱得像风中的一片黄叶,一片等待着被扔进垃圾桶后慢慢腐烂的黄叶。我知道她所有的痛苦都是用泪水的方式来倾诉和表达的,我不知道她究竟哭了多久。 雁儿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带着哭腔说:我们把这个孩子留下吧!我板着脸愣愣地看了看她,嘴里蹦出两个字,做了,她的泪水再次滚出眼眶,那种绝望之极的绝望神情是我从来都没看到过的。 我走出门,雪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蹒跚地往前走着,双脚很冰凉,前所未有的冰凉。我看着铺天盖地的雪花,仿佛觉得世界就像被一张白色的裹尸布缠着,接下来应该是一场隆重的葬礼,大家一起来埋葬全人类的爱情,埋葬死寂的灵魂。 我站在风雪中,接到一个老同学的电话,他的声音清脆和愉快,他说,姜小小,你要尽快走出失恋的阴影,不能再这样下去,接着又说,南京也下雪了,好漂亮的雪啊,我听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阵,说他和女朋友在一起看雪,他们可能会在近段时间结婚等等。我挂断电话,心口又隐隐作痛,我在心里暗暗祝福他们,希望他们的爱情能天长地久,不要被这场大雪埋葬了。 我想起大学时的一个冬天的雪夜,那个晚上的雪下得很大,雪花大片大片地落,肆无忌惮地落,简直泛滥成灾了。我和贾纤纤跑到足球场上,两个人忘我地打雪仗,从足球场跑篮球场,从后花园跑到樱花亭,一路撒下欢快悦耳的笑声,累了,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把嘴唇紧紧地贴着,那个吻太甜蜜,太温暖,温暖了两颗心,温暖了整个冬季。 我回到住处,雁儿还没有睡,她穿着白色睡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剪刀夹着我早晨买来的那树红艳艳的玫瑰,鲜艳的花瓣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沫撒满一地,她在流泪,双眼红得像两个小樱桃,后来泪水都流不出来了,两个肩膀高高低低地抖动。 第二天,我不知道她是哪个时候出去的,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空空的被窝拱起像个人影,里面灌满了冷空气。我点燃一支香烟,对她的去向胡思乱想起来。 下午回来的时候,她面无表情,一进门就差点摔在地上,两个眼眸子暗淡无光,头发凌乱。 后来的一天,她要我帮她买来两条金鱼,很漂亮的,放在水缸里养着。但没过多久,她把金鱼拿出来握在手上,慢慢握紧,最后使尽力气,我看到那两条金鱼在死亡之前张大嘴巴,双目圆睁,尾巴做了几下挣扎,撕心裂肺地停止了呼吸。雁儿那副表情像捏碎自己的心一样的痛苦,一样的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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