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长夜的末端,远远的月台尽头,“嗒、嗒”,从伊隐约的脸颊,一颗莹亮的小点儿兀自滑落,清脆且明澈…… 垫江,在明月山宽广的怀里婴儿一样睡得酣香安详。这座于一千六百年前就建置的质朴小城,并不沾任何地利的优越,也未曾泽惠于历史太多的风尘,却始终是我梦中那渐行渐远的恋人,愈朦胧愈能露出真切的美、深刻的伤痕。总令我魂牵梦萦,叫我不由痴痴遥遥地朝思暮想,窃窃怯怯而又醉醉沉沉;无时无刻不牵紧我的心,总爱趁思绪游弋时突地闯进我潮热的眼圈润晦的睫毛迷离的梦呓。整个儿被她完全的独占,然而她并不愿答允属于我,尽管有好几次照面的机会,惜来去仓促匆匆如斯,刚欲张口却又来不及向她打招呼更来不及挥手,便在这现实的梦中飞似的与她擦肩而过,不得不紧锁双眉强咬着唇,欲醉非醉似醒非醒。情形都毫不例外的每每如此,直到如今还依然分外的陌生。 车喘着粗气,扯起幽廓的嗓门,惊飞了天边的流云,偌大的世界除了车的喘息恐怕便唯有我与城那默默的心跳了。远方的明月山并不高大谈不上什么险,仿若一蓄平头的小个子仅仅比城高出一小截而已。青郁的菜畦,娇娆的小花,“吧嗒吧嗒”,一群将青丝鞭甩得特响的小尾巴,冷不丁地绕过去将倒挂在油菜梗上正大胆伸懒腰的蜻蜓逮个正着。“叫你专晒太阳,看你赖皮不跑!” 最后一站。弯弯的桂溪河经晨晖的梳整一改往昔失魂的落拓,一旦辅以儿童“咿咿”的活泼,登时清秀亮丽了许多;依依杨柳垂垂下,袅袅微风轻轻绕,一波波未经刻意衬琢的朗笑经伊的发稍杳然撩过,由指尖经毛孔渗入思想逸至额头……嫩嫩的花簇,滴淌着晨曦淡莹的露珠,胖嘟嘟的蜂嗡嗡钻进薄薄的轻纱那一根根密密缠缠的丝絮,搧起一阵阵可人的甜美绿波。浅浅的草丛,听,你的耳畔谁在细细低语,你的眉宇间谁还在潸然回眸。 风屏息潜行,探头探脑蹑手蹑脚,想要蒙住谁的眼睛给他一个惊喜,“嘎”——不料却不慎挤开了一扇虚掩的门。雨缓缓翘起弹性的纤手,不似当时的夸张急骤,款款拭着弦,轻柔地在伊的窗上捋下了依稀明皙的馨芳,不经意地溅着尘激起缭绕雾霭、漫天烟云。深暗的墙角,逼仄的小屋,风干的苔藓,光滑的青石板依在,老黄角却没了影,尽管与岁月不相瓜葛却无一例外的统统被刷上斑驳的落寞。无数次沁凉的浸泡,长长的河堤裂开了沉淀如花的结,冒出了新鲜而厚重的花骨朵。白鹭惊起的刹那,风吹皱了层层泡沫,曾经的路,升腾的氤氲或深或厚,还见伊袭着缥缈长裙仍在反复重叠那迭迭的脚步么。 浅蓝的河,铜色的长桥无意中触吻到夕阳摇晃不定的醉影,抖落了几许秋沙与冬尘。如霜的叶凌乱地缠住远山的红霞,灯迫不及待地吐出了猩涩的舌头。我是如约的;伊不在。前方有电话,我摸遍口袋——没有卡。 城不知何时已蒙上了我的眼睛,它浑身都是新的,新的神韵、新的气息。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它稳匀的呼吸,我迈着极细的碎步要将它的韵它的心悉数收进眼底。空旷的音乐广场,花枝招展的红玫瑰,欢快的白鸽忽而跃入天际撒下一串串悠扬的曲子,忽而凑着头叽叽喳喳地聊起小秘密。静谧的空气本在云的摇篮里安睡,忽然被淘气的风捏紧了鼻,猛地一蹬腿蹭得肥大的氢气球摇摇摆摆,操起了笨拙且滑稽的姿式。 嗒、嗒,空中絮絮飘来一群群毛茸茸的小点。吐着黑烟的蜗牛吭唷吭唷地蹒跚爬着,卷起一朵朵洁白的浪花,沿空空的街渐渐荡开去,化作一点,又一点……长夜某端,那远远的月台尽头,我猛然发现——一滴闪亮的小点儿正兀自滑落——从伊隐约的脸颊,“嗒、嗒”,清脆且明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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