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从1959年开始，我那13岁的儿子烈华得了不可思议的怪病。
白天他很正常。可是有一天到了半夜以后，我夫人哲民带着快三岁的女儿阿芸睡得正香，突然听见烈华在后窗外楼下的巷道里大喊大叫，身上只穿着一个裤头。他是什么时间起床又是怎么离开卧室跑到楼下的呢？
上饶市道塘巷21号是一栋两层楼的石库门房子，大门门洞后面是一个天井院子，四围楼上楼下住了十几户人家，院里的所有居民只能通过大门才能进出这个大杂院。我夫人哲民和阿珍、阿芝、烈华、阿芸母子五人当时住在正对大门的房子二楼，房间后窗下面是上饶市京剧院内太平门外通向厕所的巷道。大杂院里的人要想去京剧院，必须先出石库门，过完小街，转到北大街，才能到达京剧院的正门。这段距离至少要走15分钟。京剧院的大门晚上是关门上锁的，根本进不去。显然，烈华是从卧室窗户爬下去或跳下去的。
问题是，当他在楼下喊叫时，卧室后面的窗户是从里面闩死的，我夫人哲民是听见喊声才拔掉窗栓打开窗户发现烈华的。他是怎么做到没有开窗就出去了而且毫发无损的？这时候，邻居们都被惊醒了。因为一楼后墙没有窗户，大家七手八脚放下绳子把他拽上二楼。大杂院里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全都很奇怪。一时街谈巷议，越传越离奇，甚至其他小孩都不敢同烈华在一起玩了。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仿佛他是一个可能要危害别人的小魔鬼。
一连好几天，我夫人晚上守着烈华不敢睡觉，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可是有时候睡着了，又听见他在窗外的巷道里喊叫。同样的事情在一年内发生了好几次，引起了亲戚朋友们的关注。哲民在针织厂里有一个同事和好朋友叫何月珍，丈夫姓叶，是转业军人，在地区木材公司当科长。叶科长一家住在木材公司里面的一栋平房里，距离西市针织厂约六华里。叶科长压根就不相信有这样的事情，他认为一定是烈华在装神弄鬼，搞恶作剧。他们有两个男孩，和烈华年龄相仿，于是老叶就让烈华住到他们家里，以便对他监护。
1961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大约凌晨两点钟，老叶突然发现烈华从床上起来，没穿衣服就往外走。老叶大声喊他，但是没有应答，一眨眼工夫人就到了房子外面，而门窗仍然是关着的。那天晚上何月珍在厂里值班，家里只有老叶和三个孩子。叶科长赶快穿上棉裤披上棉衣打开房门就追。只见烈华从木材公司紧锁着的大铁门上方一飞而过。等叶科长叫醒门卫打开铁门，早已不见烈华的踪影。
老叶不知道应该朝哪个方向追赶，只好赶往针织厂告诉何月珍。可是等他赶到厂里，烈华已经在那里有十多分钟了，身上穿着工厂汤主任的军大衣，坐在火炉边上。何月珍把烈华搂在怀里，一边给他喝水，一边问他是怎么回事。可他只记得自己穿着裤衩站在针织厂门外冷得发抖，于是大声敲门，要找妈妈与何阿姨，对于之前的情况，一点印象也没有。
从第二天起，烈华的妈妈和姐姐轮流带他求医问药，去了街道诊所、市医院、专区医院和乡村医院，看了中医、西医、精神病医院，做了各种各样的化验检查，结果是：没有病。其后很长时间，他在上饶市确实没有发生过这样令人惊心动魄的梦游。可是在中学住校时，烈华又在深更半夜梦游过几次，把同学们吓得不轻，以至于老师曾经动员他休学了两个月。但是休学期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于是又返校读书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梦游过。
1962年9月开学后不久，烈华的视力日益减弱。老师把他从后排移到中间，再移到第一排，还是看不请黑板上的粉笔字，后来连看书写字都很吃力。到了11月，烈华的耳朵也不行了，别人跟他说话必须大声喊叫才行。于是又休学求医。可是医生找不出病因，怀疑是营养不良，给他开了各种各样的药物和饮食疗法。两个月过去了，烈华的视力和听力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完全失明失聪了，只能待在家里，什么也干不了，人也变得又笨又傻。
1962年冬天，我让阿珍和阿芝给我借来各种各样的医疗书籍，《医学概论》、《临床病理学》、《中医学概论》、《本草纲目》、《素问》、《黄帝内经》、《针灸入门》、《奇经八脉》等，我自己开始钻研医学，想办法给烈华治疗。
经过三个月的学习研究，我决定使用针灸疗法试一试。
根据传统医学的理论，针灸可以起到疏理经络血脉、通窍聪耳、平衡阴阳五行、改善头部颈部微循环、增强氧气供应能力、改善听觉视觉通路内部环境的作用，从而激活和修复神经系统。针灸、按摩、饮食、锻炼相结合可以互相补充，增强人体的免疫系统和自我修复功能，还能促进大脑发育增进智慧。
于是我买来一套长短不等的针灸银针，先在自己身上训练指法和感觉，一直练到不假思索运针自如为止。当然，要让我这样一个只看了几天医学书籍，仅仅了解一点点针灸皮毛而毫无临床经验的土医生进行治疗，存在着极大的风险。家人、亲戚、朋友、医生，没有不提出反对的。万一误诊误治，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岂不毁了烈华一生？
但是我就是不能忍受让我唯一的儿子就这样又聋又瞎地过下去，我要破釜沉舟，冒险一试！为了取得病人的合作，我一遍又一遍把我的想法用食指写到烈华的手心里，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让我给他进行针灸。最后，他终于领会并理解了我的手指语言，坚决要求我给他进行针灸治疗。其后很长时间，我都是用手指语言跟他交流的。
1963年4月，我正式开始给烈华进行针灸治疗。
首先用针。我选取“完骨”为常用穴位，“听宫、翳风、耳门，百会、角孙”为备用穴位。操作时，完骨穴每次必取，酌加备用穴位2至3个。先刺两侧完骨穴。嘱烈华正坐，头略向前倾，用28号至30号针，长约2至2寸5分。进针时，针体与颈部呈60度夹角，向同侧眼眶外缘进针，深达1寸5分至2寸。察言观色并用“指语”询问，估计烈华有了麻、胀、痒、热的感觉或鸣响感以及豁然开朗的通气感时，以快速捻转加小幅提插法运针一分钟，然后出针。刺翳风穴时，取30号2寸毫针，斜向内上进针1寸5分，使耳内发胀，如有风行其中。百会穴用皮肤针作中度叩打5分钟。余穴均用常规针法，留针30分钟，每日两次，六天为一疗程，停针两天，再作下一疗程。
其次用灸。精心挑选没有分瓣的独头大蒜，切成厚一毫米的薄片，置于扎过银针的穴位上，大蒜薄片上放一坨宝塔形状的艾绒，用燃香点着，任其缓慢烧灼，让大蒜和艾绒的药物效应通过发热作用深入到穴位中去。然后更换穴位和蒜片，依次施行灸法。这时要特别小心，不能烫伤皮肤。
第三按摩。选取耳垂与耳后高骨之间凹陷处的“处风穴”和位于耳屏前下方、下颔关节突起后缘凹陷处的“听会穴”进行按摩，可以增加大脑和内耳的血液循环和神经联系，起到促进听力、保护视力听力的作用。我坚持给他每日早、中、晚各按摩一次，每次5至10分钟，从不间断。
第四药膳。中医认为保健之道在于补肾。肾开窍于耳且通于目，听力和视力的减退或丧失与肾虚有着密切的关系。因此可以多服用一些补肾的食物，如百合粥、地黄粥、核桃粥、芝麻粥、花生粥、猪肾粥等，这些食物对保护听力和视力颇有裨益，而且还能提高身体抗病防病的免疫能力。
当时我们住在西洲，生活相当困难，根本没有余钱购买药物和补品。我自己一边学习研究一边摸索治疗，实在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好在西洲人慷慨大方，看见烈华耳聋眼瞎，纷纷送来核桃、芝麻、花生、猪肾等。烈华的表兄弟们还远远地跑到80多里外茗洋关附近的灵山上采来了野生的百合、地黄和何首乌。烈华的几个舅母和姨妈步行100多里，专程到位于灵山之颠的奇仙观进香三次，极其虔诚地求告上仙给画了三道驱邪逐鬼的神符，赐予灵泉之水三瓶，回来后烧化驱鬼治病的神符溶入灵水让烈华喝下。
奇仙观隐藏在灵山顶上的茂林修竹之中，它是一整块巨石被凿空而造就的两层两间居室。一层供着太上老君和其他道祖的石刻像，二层是一位老道士和他的两个徒弟的修炼场所，里面有石级相通。整个石屋就像是一颗巨大的鸡蛋倒立在一方石坪上。奇特的是“鸡蛋”和“托盘”并非一个整体，而是各自独立的两块石头，接合部还有透风的缝隙。“石蛋”周围是高耸的石笋和松柏，位置相当隐秘，而且无路可通，凡人很难发现。传说只有广结善缘诚心求仙的善男信女才有可能找到这个地方，邪恶之徒或无缘之人即使搜遍全山也是永远找不到奇仙观的。
从西洲到奇仙观来回步行要走四天。第一天步行到山脚下，焚香沐浴清心寡欲默念上仙道号度过一夜；第二天寻路上山历经千辛万苦艰难跋涉直到天黑时才能到达，然后在观外焚香礼拜露宿一夜；第三天求告道祖赐给灵符圣水然后下山借宿；第四天步行回家给病人喝下符水。奇仙观大概是当时上饶专区十二县仅存的道教圣地。1966年曾经有好几拨红卫兵上山破四旧，想用炸药彻底摧毁它，却始终没有找到奇仙观。
2001年我再去江西上饶，听该县政协主席说，奇仙观还在，就位于湖村附近的灵山半坡上。
不知道是因为我的针灸按摩加食疗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奇仙观第一次的灵符圣水驱除了邪祟，仅仅两个月以后，烈华就有了模糊的听力和视力。我们大家信心大增。我继续照方施治，烈华的舅母和姨妈则坚信是神灵的力量使病情好转，并第二次、第三次前往灵山求告道祖大发慈悲。
又过了三个月，奇迹终于出现了！烈华不仅耳聪目明，而且他的记忆力和领悟能力也大大提高了。九月一日返校学习，老师担心他赶不上课程进度，让他留级重读，但烈华坚决要求升级，因为休学期间他一直在自学。于是老师拿来上学期期中、期末的所有考卷让他补考。结果不可思议，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所有科目的补考成绩竟然都超过了他的同班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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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节，帖一篇父亲从未发表过的旧文怀念父亲并感恩父亲。(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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