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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错   文 / 皮诺
 

  一
  我叫慕枫,过了正月21岁。
  皇历上说我今年有煞气,十里外霞光寺的主持甚至给我卜卦,是大凶,会家破人亡。我笑了。
  如果你是个江湖人,你就该听说过慕云山庄。如果你去过慕云山庄,那你一定在江湖就很有名。当然,这并不是因慕云山庄的主人只爱和那些江湖名流打交道,相反,这个地方对所有江湖人是一个谜,一个无数贪心着名利或武功的人都想解开的谜——传说山庄里藏着富可敌国的宝藏,传说庄主手里有本绝世的武功秘籍。二十年来,人们已算不清走进那个大门的武林人物有多少,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或善明枪或善暗器,或蝇营狗苟之辈,或侠义出身的英雄。但据说没有人从那里离开过。有人言之凿凿,说庄主根本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那些武林人士都已被他变成奴隶,日夜在山庄里接受尊严的践踏和肉体的摧残。
  我家的门楣也写着“慕云山庄”四个大字,但在我眼里它就像你能看到的其他大园子一样,没什么不同——小桥流水点缀院落,四季花草装饰雅亭碧湖。唯一不同是我依稀记得常能见到各色各样的人,他们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然后又仿佛消失在空气里。或也不是消失,因总觉在山下的小村子仿佛又见着他们。但也许是幻觉吧,因为那村子太普通,想来不值得任何远道的游客留恋。有晚起的还提着尿桶打哈欠的村妇,有为几文钱讨价还价的屠夫和买主,有严厉的父亲教训调皮的哇哇哭的孩子。表面看来这和你见过的任何一个村庄也没有分别。
  当然许多年后我知道我的家和这个村子都还是特别的,只不过那时我已快成了死人。
  但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虽然这20年,我的生活和弟弟慕琳总那么不同。
  当弟弟可以无忧无虑的玩纸鸢捉泥鳅,我却在书房跟着父亲苦读;当弟弟可以在大雪纷飞的夜晚围着炉火吃年糕,我却被父亲关在门外在半个时辰跑足百里的来回;当弟弟可以跟山下私塾同龄的朋友去赶庙会和郊游,我却在烈日清理被风吹倒的大树,给菜园浇水施肥。正如母亲所说,弟弟和一般小康家庭长大的少爷没什么区别,有阳光下开朗明媚的笑容,也有不谙世事的莽撞焦躁,有年轻人的自信锐气,也有少年公子的浮华软弱。而我,有时像成熟的麦子必须低下头去,甚至能看到土里蚯蚓的扭曲,可有时,执卷临风绝壁之上,或立于竹枝与夕阳对酌,我又感到无法言语的满足和骄傲。
  我和弟弟的确不同,但我绝不是武林世家里的少年侠士或类似华山武当里成长起来的后起之秀。我只是一个热爱生活尊敬父母,兄弟友爱对人谦和的年轻人,没有让我去自负和卑下的环境,没有让我忿恨、抱怨和炫耀的往事。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样选择。但我曾相信自己会平静的过完一生,就像很多人一样。
  我时常独自到霞光寺的一个禅房里读读经文。对这里的主持,我所知道的只是他是个那样可亲又温和的老人,还有年轻时弹的一手好琴。但他却怎么也不愿教我,问起原因他也只笑而不答。笑容融进初春的阳光里,我的笑声也随袅袅香烟飞扬。
  但现在他却一点笑容也没有,直到我脸上的轻笑一点点消失,他都没有笑。

  二
  我向来是不大相信所谓命运或占卜的,可现在却开始信了,因为卜卦的是这样一个可亲又温和的老人,他的眼睛诚实而睿智。
  “你的弟弟今晚成亲?”
  “是的。”
  “新娘叫什么?”
  “柳依依。”
  “你认识她,她也认识你?”
  “她无依无靠,原本在我家暂住,当然认识。”
  “你打算出去游历,是因为她?”
  我沉默,我只能沉默。
  两兄弟喜欢同一个姑娘的事从来就不新鲜。如果姑娘选择嫁给弟弟,而做哥哥的不想伤害弟弟,更不想做令自己后悔的事,你说他暂时离开是不是最好的选择?
  只可惜我却没立即离开。直到很久以后我还在为此后悔。如果当时我选择踏上一条陌生的道路离开家,是不是很多事就不会发生?也许我就不会走进江湖。但,也许最初已注定好一切,要上演那样的结局。
  可那时我却一心想要告别,在那样一个大家都觉得如此热闹喜庆的夜晚,一个孤独的即将远行的人想去再见见尊敬的父母和亲近的长辈,再看一眼亲爱的兄弟和曾喜欢的姑娘,这种心情是不是也值得体谅?
  弟弟知道哥哥的决定,所以当山下的来客已半醉半醒,熙熙攘攘即将结束,本该熄灭的洞房花烛却还亮着。我的手轻轻触摸门框,门开了。但当看到房里的一切,我愣住。
  新郎趴在桌上,仿佛睡熟了,脸上挂着笑容,手里还握着没喝完的交杯酒。可他的脸色已发白,年轻的呼吸也停止,胸口那把短刀在烛光摇曳中被红色礼服映衬得分外刺眼。
  新娘规规矩矩躺在喜床上,看来也睡得很熟。只不过喜被已经铺开,她白嫩的肩膀和蓬松的发髻露在外面,一张俏丽的面孔在红彤彤的屋子里随着光线忽明忽暗。
  屏风前还站了一个人,当我看到他时,他正在扣腰间最后一颗纽扣。正是我的父亲。
  已有渐行渐近的人声传来。毕竟夜已深沉宾客就要离开,没有当家的出来送客总不好不辞而别。我进屋转身关门,然后走到喜床前。新娘此时看来是那么娇弱让人怜惜。她的气息似乎也微弱许多,是否她已被伤的太重,还是刚才进行的一切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当第一双手推开大门时,我出手。剑遥遥指向父亲胸前,但我知道他能轻易避开,而我要的也只是他还手而已。但父亲却先微微一怔,竟像忘了躲避。我来不及收势,知要酿成大错。电石火光间,一切发生结束。父亲扑倒在地上,脸上没有意外没有痛苦,就那样倒在弟弟的脚旁,倒在喜床前,倒在一群宾客的面前。
  “你为什么杀他?”
  当所有人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声音凄厉的响起。我知道那是母亲。竟是她第一个走进这个屋子,走进这个装满于她有最不堪最不忍秘密的屋子。宾客陆陆续续被吸引来,看着这场家庭的悲剧。母亲已站立不稳,踉跄扑到父亲身旁。一双手疼惜的爱抚着父亲的脸庞,泪水亦如断线的珠子打湿了胸襟。父亲平静的躺在地上,仿佛平日里安详的睡着。我知道母亲和宾客们看到了什么,也想到了什么。
  我有时曾想,人其实很奇怪。明明觉得很了解一个人,可他(她)还是能做让你意想不到的事。不管你自诩有多聪明,多么明察秋毫都难免会上当。人也会总那么相信眼睛,不管平常对一个人多么崇拜信赖,也总比不过当下亲见的有说服力。
  我曾问过自己,对父亲的敬爱和感恩到底可以什么程度呢?替他背负不堪的骂名?或为了他的尊严和荣耀不惜以最卑微的方式死去?或许我都能做到吧,我有了最终的答案,当我向他出手的那一刻。
  在弟弟的洞房花烛夜,哥哥因为垂涎弟媳的美色,不仅对手足痛下杀手作出苟且之事,而且对前来阻止的父亲也没有放过。
  这或许被就是我想要的,但我没料到现在倒在地上的竟是父亲。该是我失手死在父亲手里啊,该是这无法解释的秘密永远都被我带走啊,可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我就知道你终究还是要杀他的。我早该知道。可这孩子无错,你为什么也要了他的命?”
  母亲喃喃着转身,昔日眼神里的温柔和幸福已被空洞和哀伤取代。她停止了哭泣,走到桌边疼爱的抚摸着弟弟的头发和脊背,然后转身。
  “可这本就是我错,又怎么能怪你?”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可已来不及。母亲微笑着凄然倒在地上,嘴边一抹殷红。
  她的面容还如生前般美丽,她的身边是她最爱的丈夫和儿子。
  喜床上,新娘还在沉睡,没有醒。

  三
  我叫柳依依,母亲告诉我生我时我的父亲已被人所杀,是她亡命天涯不断迁徙才使我们幸免于难。
  就像所有背负诸多耻辱辛酸的孤儿寡母一样,我和母亲也受尽冷遇白眼、叱责刁难。所以从小除了躲避,我便学会了仇恨。我恨那个毁了我家庭使我孤苦无依历尽漂泊的人。从懂事起我就开始寻找机会报仇,当然,不是靠武功,更不指望别人帮忙,我用的是自己的方式。我寻找着仇人的一切线索,哪怕最隐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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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无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8-6-15 10:19:48 投稿 | 字数11709 | 责任编辑:废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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