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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恐惧是一只黑鸟   文 / 傻正
 



  作者运用文字驾轻就熟,收放自如,小说语言张力十足,背景广阔。在写作风格上,受某种激活的主体心灵而融铸生活积累,又显示出鲜明的审美个性。小说中两个人,一傻一癫,傻和癫的外表掩饰下,语言对话无不透露着哲辩思想,以似真似幻的笔触塑造出一种生活,一段故事,展现着主观情感,推荐。

  很多事情都可以快乐而美丽地开始,而结束时,却异常悲伤而沉重;一如生命,一如爱情。在别人的笑声里开始,在自己的泪水中结束。
  但这一次,我没有杀人,也没有杀鸡,我杀牛。这头牛就拴在碧河边的槐树上,我走过去的时候,它一直非常警觉地看着我。我既然已经出来了,总应该杀点什么,杀牛总比杀一个人要好一些。
  于是我出手了。第一刀就捅在牛的脖子上,并没有中要害,但鲜血已经开始往外冒了。牛挨了痛,急得团团转。我转了个弯,第二刀划过它的肚子,依然不是要害,但疼痛一定传遍了牛的全身,要不是鼻子上系着绳子,它一定向我扑来。这是一头黑色的水牛,很瘦,却很精神。此时,我完全理解疼痛会使它的眼睛开始模糊。有一次我的脚趾出了故障去做手术,麻醉不到位,一刀切下去,我也有同样的感受:这个世界一片朦胧。
  这头朦胧的牛开始咆哮起来,一直在跳,这加快了它流血的速度,也使它更加疼痛,但它毕竟是一头畜生。我深吸了一口气,扎了一个弓步,杀猪刀举过头顶,在等待第三次出招。假如你现在远远地看着我,就会看到一个傻子手持杀猪刀,像一个武功高手一样玉树临风,而他的面前,一头水牛正在咆哮。
  然而此时看到我的不是你,而是二牛子。二牛子也是一声咆哮:傻正!你为什么拿刀捅我的牛?
  呀!有人来了,跑!我撒腿就往施老大家里跑,路边的野草野花,都如一幅幅的图片,贴在我视线所及的各个角落。跑!我一口气跑回施老大家,一脚踢开门,里面三人,再一次惊愕地看着我,一个血淋淋的人,手里拿着杀猪刀,站在门口,阳光从我的背后射进黑暗的屋内,所以他们一定看不清我的脸。
  我回头一看,觉得奇怪,二牛子居然没有追来,这就好,这就好。
  施老大倒是吓得不小:奶奶的,你真杀了人?我施某人从来不在附近作案,你这个傻子倒是……倒是倒是……杀了谁?
  牛……牛……我竟然说不出话来,直喘气。
  快,快去看看!施老大对两个小的说。
  看什么?
  还看什么?看谁躺倒在地上,给抬过来,看能不能救活!
  哦!两人应声而出。过不了多久,他们把二牛子抬了进来。这回轮到我目瞪口呆——我捅的明明的牛,怎么二牛子身上会一片血红。只见二牛子瞪着眼睛看着我,喉咙嗬嗬地响着,嘴角流出血来,已经说不出话了。
  两个小伙子解释说:去的时候已经这样,也不知道是这个傻子捅的,还是牛角顶的,反正已经出血了,估计没救!
  施老大一巴掌扇过去:娘的!估计没救你们还往我这里抬?
  那现在抬回去?
  施老大又扇了一巴掌,没打中:蠢蛋!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我搜下来,把尸体交给这个傻子去火葬!国家每年失踪那么多人口,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现在再抬回去,刀是我的刀,不管是不是傻子捅的,我们几个逃得了干系吗?娘的,你这傻子,你怎么真杀人了呢?
  我没有!是牛!我闻到了一股甘蔗的甜味,却再也想不清楚:是我回头捅了他一刀,还是他被那头受伤暴怒的牛用牛角顶穿了肚子?总之这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我不许别人再提——这堆血肉第二天就被送去火葬场烧掉了。而那天夜黑风高,施老大三人也帮我把我二叔埋在长乐庵后面事先准备好的坟墓里。
  施老大拿到了那只玉手镯,我说是我的,他说:这个就归我了,你也别想拿回去,我已经是做了亏本生意了。以前我弄到尸体,都是往大城市运的,放在运西瓜的卡车里,绿色通道,高速都不收费的,大城市需求量大,安全快捷。你这傻子,鬼知道什么时候人家会把你二叔给刨出来。
  一具尸体能卖多少钱?
  反正比一头猪贵。
  
  十二
  女人的丑陋,很多时候是从自以为是开始的;而男人的丑陋,多数因为他们的人生只能如此,无法再继续自以为是。黑暗而绝望的色彩占了上风,这一部分人生,叫做中年。就像我现在,三十岁,我感觉自己没有足够的智慧来应付这样的人生。
  因为怕人追查,怕人把他从土里扒出来(这一定是他死时的另一种恐惧,死了之后就不恐惧了),我发现我二叔的墓碑上没有刻他的名字,却刻着他无比熟悉的那句话:我的恐惧是一只黑鸟。这让我想起了张开双手作飞鸟状的那个得意的样子。他小时候在乡间小路上,大概就是这样张开双手,一路飞鸟,一路奔跑吧。或者,在他心目中,恐惧就是这样一付得意的样子,至少在他死了以后,应该是如此的。正因如此,我却分不清,他的恐惧是不是一种伪装。再或者,他像一只黑鸟一样,跑得太快,跑过头了,错过了他所需要的东西,跑进了碧河里,跑进了另一片时光,在那里继续恐惧着吧。
  那些年头,整个世界正在闹饥荒,我二叔开始修炼古老的辟谷术。他把自己反锁进了房间,只带了一篮枣子,每天吃两个,而把本来应该属于他的那份口粮,留给了我和他的哥哥(也就是我父亲)。我父亲当时还没当上村长;而我十几岁光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量奇大,整日无所事事,在田间像只野兔一样乱窜,寻找可以充饥的食物。我每次回家,总会到二叔的门缝中偷偷看他。只见他总是神色凝重,一动不动,像一只懒惰的乌龟,端坐在那里。他后来告诉我,在那个境界之中,他感觉自己若有若无,仿佛世界不复存在,差点就开了天眼。我问他是不是跟要死了差不多。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别乱说!什么要死,你懂什么?
  我辩解说:饿出毛病,就会感觉自己若有若无,是不是还看到五彩斑斓的图景?
  你怎么知道?
  村口那个瘸子医生告诉我的,有一次我饿晕了,就看到五彩斑斓的图画。瘸子医生告诉我,每个饿晕的人都会如此。
  我二叔又一次无言以对。现在回想起来,我二叔的理论到了我这里来,经常会被破解得一干二净,多数时候他会无言以对,像个输钱的赌徒。这是因为我不单是个天生的傻子,而且是个天生的匪徒。如果稍加引导,我相信自己可以成为土匪中的霸主。如果给傻子以力量,那么傻子不但不傻,而且可以成就霸业。当然,这一切只是傻子的幻想(傻子的话,不必当真——叙述者注)。它和我二叔的不同是,我的恐惧来得非常真实,而我二叔的恐惧来得异常虚幻。而如果谈到理想,则刚好相反,我二叔的理想非常真实——他只想要一次土葬,让他亲爱的泥土把他和他的骨肉一起埋掉。如此看来,像黑鸟一样的恐惧,未尝不是一种得意洋洋的表现。而这种得意洋洋到了我这个世界,依然会成为无言以对。因为我可以让我二叔感到他的人生只能如此,无法继续自以为是。
  对于黑鸟这种表情的解读,大概无数人会有无数的看法。但大黑鸟腾空而起的瞬间,它的悲伤是显而易见的。此刻,我在黑暗中坐着,嚓地一声打亮打火机,点了一支烟。过了一会儿,就听到有人正用钥匙在捅我家的门锁。如果来的不是小偷,那么大概是我二叔。多年以前,喝醉酒的二叔,也是如此小心翼翼地用钥匙费力提开锁。不同的只是他开门之后,见到的是他所习惯的黑暗;而不是现在,他会看到黑暗中有一个红色的烟头,在空中一明一灭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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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8-6-13 9:18:28 投稿 | 字数18466 | 责任编辑:废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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