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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恐惧是一只黑鸟   文 / 傻正
 



  作者运用文字驾轻就熟,收放自如,小说语言张力十足,背景广阔。在写作风格上,受某种激活的主体心灵而融铸生活积累,又显示出鲜明的审美个性。小说中两个人,一傻一癫,傻和癫的外表掩饰下,语言对话无不透露着哲辩思想,以似真似幻的笔触塑造出一种生活,一段故事,展现着主观情感,推荐。

  
  五
  我父亲临死之时,拉着我的手,拍了又拍,呜呜地哭泣,老泪纵横。他呜咽着对我说:傻正啊傻正,你要知道,人活在这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心理战。几个人走在一起,总有一个心理占优的人,这就是头儿。夫妻走在一起,总有一个人必须避让,不然就整天吵架。父子、朋友、上下级之间,莫不如此。还有,活在这世界上,你除了要懂得去承担责任以外,还必须教会这个世界看待你的一种方式,这样做,就叫做个性。
  我父亲知道我理解不了,就让我一字不漏给背下来。这个倒是我的强项。从小他就让我背古诗古文,甚至连《易经》的爻辞我都背了下来。于是我对他说,避让就是潜龙勿用嘛。这句话让我父亲开怀地笑了。我这辈子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是让我父亲带着笑容离开人世。
  我二叔对我父亲的死又有不同看法。他认为那是苦笑。他说人是没法子教会别人用某种方式看待自己,到是经常为别人看待自己的方式所改变。他举例说明。他说,我哥哥(他哥哥也就是我父亲)死了,我本来也不会感觉到怎么的难过,人总得死的嘛,两腿一蹬就一了百了;但他们偏偏总是跑来告诉我,村长死了你一定很难过,我知道你一定很伤心,我理解你的悲伤——这样一来,我还真不得不伤心,我才知道我是必须伤心的,也是必须难过的,于是我就悲伤了起来,并呜呜地挤了几滴眼泪。
  三十岁开始,我就开始长络腮胡子。胡子长势喜人,我看起来有点像电视剧《西游记》里的沙僧。由于经常到碧河里去摸鱼,我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卢寡妇说,什么时候给我做一圈骷髅项链,那就更像沙僧了。我说我不做沙僧,我要做唐僧——是谁,送你来到我身旁——这个卢寡妇又一把握住我的把把,于是我就动弹不得。她又问,你有什么法子给你二叔土葬呢?我嘘了一声:这事情你还是少知道点为好。
  在我三十岁时,我二叔骑着自行车,一下子掉到碧河里去。河水滔滔,捞起来时他已经面目全非,我对此深感内疚。
  那一年,我二叔从长乐庵下来以后,臭骂那群尼姑一顿。但没过多久,他就不骂了。他成为长乐庵的常客,并且和主持静安师太成为好朋友,每天都是去她交流《圣经》的心得,用他的话说是中西合璧,碰撞出很多火花。他说师太身体不适,有些老毛病,他用他多年修炼的内功,刚好可以治好。
  我不大相信这些鬼话,果然,不久后就证实了我的看法。那天中午,午餐吃鱼,我二叔和我聊捕鱼的事情,非常健谈,滔滔不绝。我不耐烦地应付着。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便说到,他已经把墓地落实好了,就在长乐庵的后面,静安师太说可以给他一块地,还能出点钱,给他刻墓碑,而且保证没人敢来挖坟。“关于火葬,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怎么说,你也是村长的儿子,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我登时火冒三丈,把饭碗一摔,不吃了。
  我二叔一直坐在餐桌旁,小心翼翼地吃着鱼,他皮肤白皙,伏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只专注的白猫。我和二叔的冷战开始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生他的气,到后来,不再和他说话只是一种习惯,我很多时候对很多事情都无言以对。
  每次关门出去,我都会让门发出“嘭”的一声巨响,由此推测,我家的那扇门一定非常讨厌我;而二叔出门时,总是踩着碎步,用屁股引领全身,非常小心地退了出去,一点声音都不会发出来。
  
  六
  我这么穷,穷得只能静静坐在夜的黑暗之中。黑是彻底的,把我裹得紧紧的,没有留下一丝缝隙。我在黑暗中坐着。我刚从梦中醒来。梦中发生警匪片,彼此的枪都对着胸口。都说别乱来,别乱来,大家冷静一点。慌乱中对着我胸口的那把枪颤动了一下,那个耀武扬威的人大呼走火。于是我感到子弹似乎穿过心脏。怎么可以这样?心脏的部位酸酸麻麻,故事谢幕,退场了。我还没开枪呢!退场了?他们妖媚的老婆都和我无关……我刚从梦中醒来,心有余悸。我爬起来,颤着步子出去拉了一泡尿。正当我拉上裤子转过身来的时候,我发现在我身后站着一个人。我惊叫一声鬼啊,感觉到天地有点晃动。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是我二叔。
  我二叔站在黑暗中,眼睛看着我。他对我说:人是孵出来的。我冷静下来,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我们的冷战一直在持续。
  但接下来几天,我一直感觉到有人盯着我的后脑勺看,但转过身去,又没人。一紧张,我就抽烟。我点烟的时候,也感觉有人在后面看着我,于是停下来,往后面看。后面是墙,墙上有个绿框小窗,窗外竹影婆娑,啥都没有。我望着窗外,打火机在我手里点着,发烫,我哎呀一下,一松手,它就灭了。嚓嚓,我再次打上火,点烟,卟呼卟呼,深深抽了两口,呼了一口气,看着天花板。
  我二叔的自行车丢了。他一直放在门口,但这一次,终于丢了。一定没有丢远,这么一个小村子,我一定把它找回来。于是他就去找了。最后在旧车市场被他找到了。但人家说要钱。
  我自己的车,我拿回去,凭什么要给钱?
  你凭什么说是你的?我这是卖旧车的,有人把这车推来,卖给我,我买了,花了钱,你这下来了就把车推走,这不成道理。
  现在的自行车哪有什么牌照,我二叔确实找不出什么凭据,可以证明那辆车是他的。他只能反复强调,他整天骑着那辆破车走来走去,多少人都看见了,这是他的车。
  但卖旧车的老王说,谁知道你会不会缺钱花,把车转给别人了!两人越说越激烈,真给打起来了。
  最后还是我,花了钱,把车给买回来。车回来了,我二叔也不说什么,但眼里分明有些感激。他出去买了一把好锁,牌子叫“奈我何”,锁在破车上。这完全是浪费一把好锁,但也不好去说他。过了几天,他把钥匙给丢了,天上地下找钥匙,没找着,坐在门口,望着破车上的“奈我何”发呆。
  在村子里生活,最大的本事,就是要学会如何发呆。可以说,除了发呆,人生的其余部分,都属于盲肠阑尾,可以切除。我们整个家族,都长了第六根脚趾。这大概也表明这个家族的人都通通可以切除。我父亲是我昏头昏脑的村长,虽然他自称是半步村有史以后最有智慧的村长,但他除了给村里造了一座碧河大桥以外,剩下的也就是张三的水牛李四的犁铧这些芝麻小事。“事小心大,别小看这些小事”——他经常这样说,但他也知道没几个人认同。就说那碧河大桥,最后又被证明是豆腐渣工程,当然,全村人都给工程队给坑了,但大家都认为是村长收了好处。以前的感激慢慢演化为愤恨,桥所带来的便利已经全然被忘却,而变成一个罪证。及至发现我二叔竟然是因为碧河大桥断了,掉进河里淹死的,他们更是变本加厉,大骂报应。所以,当我二叔躺在祠堂的灵床上,许多人还过来问候吊唁,其实是冷冰冰地要我这个傻子去复述故事,复述所有的悲伤。
  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事,当我二叔对着“奈我何”发呆的时候,一股哀伤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于是我摔门而出,去找卢寡妇。一进门,卢寡妇又熟练地握住我的把把。自从上次误伤了我的腰,这个妖精开始对我温柔起来,声称要用她的柔情似水来融化我心头的焰火。于是我决定送她礼物。当我把我娘留给我娶老婆的玉手镯戴到她手上时,她欣喜若狂。她问,这个可以值很多钱吧?我点了点头。她又问,你送给我,我是不是可以随意处置它,包括卖掉它。我想了很久,也点了点头。她大呼,那太好了!但又说,还是等以后吧,虽然它戴在我手上,我总会怕碰坏它,不如钱放在口袋里安心。但还是要戴一段时间的,因为我确实很喜欢它。看着她高兴的样子,我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她把我抱在怀里,并说:如果你舍不得手镯,我可以还给你。我摇了摇头:我不是因为它哭,你卖掉它吧!
  但这个妖精还是比较有良心,她是等到我死了二叔以后,才托二牛子到市镇上去卖掉它。她说,她怕我没有钱可以葬二叔,反正手镯也是你的,卖点钱,我们分了它——你二叔也不容易,死得这么难堪,让我想起他风光时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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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8-6-13 9:18:28 投稿 | 字数18466 | 责任编辑:废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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