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岩一带亘古喜生野樱树。 野樱树花苞初吐的季节,游英感觉身体里某种东西也在攒劲儿拱动,是种渴望异性的欲望。游英不齿于它但又控制不住它的日益膨胀,切痛之下给身上留下多处羞于示人的青痕,仍不起作用,游英终于在那个春末的中午,把来观音寨做油伞的外乡人引上了床。 游英做这事儿时除了欲望的快慰收割,脑子一片混乱。灵魂上天入地、金星四射,理智被挤成一张薄纸飘出意识之外。 这是在游英丈夫死去一年零三个月的时候。游英终于没有守住节操。当寨子里那个相当于族长的郝老爷子和一帮后生目光复杂地透视她的赤裸时,她只能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后生们怀着极大的妒忌和愤慨把伞匠和游英绑住,他俩将被族法处以极刑。 极刑是活埋。郝氏家族曾分别在清咸丰和同治年间处死过两女一男。民国以来,寨中郝家除了那个祠堂仍然威风凛凛,族中人丁凋落到四十余口,只有郝老爷子仍顽固地守护着祖宗的规条。对那帮后生而言,惩治这对狗男女实则是发泄心中的妒恨。应该说,若不是刘时俊的这支队伍打寨下经过,他们也许死定了。 那个午后,寡妇游英和伞匠被那群后生推着搡着去活埋。施刑的地点是观音寨北面小沙河。当时游英是一脸令大家不解的宽慰。面对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游英好像见不到他们,游英只对伞匠说了句:“真对不住,是我害了你……。”有一个后生没容伞匠答话就朝他那刚刚惹了祸的阴根儿铆劲踢了一脚,于是伞匠发出了一声空前绝后的惨叫。 正是伞匠的这声惨叫救了他俩的命。 副营长许景峰骑着一头黄膘马,黄膘马迈着碎步跟在一位汉子身后。汉子是位商人,被他们拉来做向导。他们身后是独立营刚从前线撤下来的残兵,说是一个营,其实只剩两百多号人。这支队伍刚刚越过北面的界碑岭,奉团座之命,准备到观音寨南边的平岗店驻防 向导指着右面一个矮山头上的寨墙说:“这个地方就叫观音寨。您瞧那寨墙,牢实着呐!” 许景峰对骑黑马的二连长钟昆说:“在这里住守倒是一处可进可退的好地方。” 话没说完,就听土坡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许景峰说声:“我去看看!”策马冲上土坡钻进一片松林。 许景峰一人一马冲出松林,松林下面就是小沙河。小沙河的沙滩上有人正在挖沙坑。 许景峰很快明白了这群人的意图。 许景峰家乡也有这规矩,他曾有一位远房婶婶被处死。许景峰一瞬间想起那位可爱的婶婶。 他用驳壳枪顶住了郝老爷子的印堂。“都民国了,你们还行私刑,真是食古不化!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这个老不死的?!” 几个后生见他只一人,就涌过来围住。 板机动了,“叭”地一声,子弹从郝老爷子耳旁飞过。老头儿便晕了过去。 许景峰对众人喝道:“日本人眨眼就要打过来了,你们不思救国,却对自己人下手,干这类混账事儿好荣耀么?老子今天非得收拾了你们几个才成!” 这时营长刘时俊带着一队人也出了松林。 “许营副,别来真格的!”刘时俊走过来压下许景峰的枪,笑笑说:“杀了他们可惜。二连长,把这几个年轻的都给我绑上,现在他们是你的属下了,给我好好管教管教!跑一个拿你是问!” “是!”二连长钟昆立即指挥属下,片刻间将八个年轻人捆绑结实。 刘时俊又命令钟昆:“带你那三十个弟兄,跟我进寨!”转而对许景峰说:“许营副,你带领大队去平岗,先把营部给咱安置了吧!” 许景峰说:“既然是住扎防守,为什么不在观音寨?这儿依山傍水寨墙也比较完好,防守起来恐怕不比那个平岗店差呀!” “防守个屁!”刘时俊说。“老子可不愿再做亏本的买卖。你把营部给我暂时安在那里,部队都出去扩军。前几仗把老子这点家当折损了一半去,正好瞅这空档扩充扩充!行动吧!二连长——!” “到!”二连长钟昆跑步赶过来。 “你带勤务班随跟许营副去平岗好了,先把营部安置了,你的人给我留下!他奶奶的,我非得在这个寨子里再弄他一个排的兵不可!” 许景峰和刘时俊分手,带着部队仍旧向平岗店进发。 实际上,部队过了界碑岭就已进入湖北境内,也到了山区,再向西南,山山相连。在地图上看,过了观音寨,到平岗店直线距离不过五六里路,但在山里绕行,路途就长了。 部队开到平岗店时已是傍晚。不等许景峰发令,那两百多号人便如入水之鱼,顷刻间都散进居民家中去了。许景峰叹了口气,心说:部队素质若此,难怪与日军一对阵便兵败如山。 钟昆知道营长刘时俊是个注重享受的主儿,来到平岗大街上就抄直进了一家建筑比较宏伟的大宅院。这个大宅院里显然是个殷实人家,只是宅门上着锁,看来主人早已逃走了。他们卸下大门,选了中堂做营部。大宅院里房屋挺多,连勤务班也可以住进来。钟昆指挥士兵进行布置,许景峰也不愿多言,只嘱咐说:“小心点,别碰坏家具什么的。” 安排妥当之后,许景峰和钟昆来到街头转转,不见一个部属。策马走进一处院落,就见一帮兵们正在分食一锅腊肉。又走了几个地方,兵们差不多都在大快朵颐,没来得及逃走的几个老百姓缩在自家屋里,模样儿同见了日本人一样。 许景峰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半年多的仗打下来,独立营士兵折损大半,剩下的都是老兵油子。这些兵差不多都是跟刘时俊一起打天下出来的,对他这个营副从不拿正眼看的。也就是说,基本不买账。许景峰对此感受颇深,也不想和他们多说什么,只命令一个传令兵去寻找几位连长,要他们一个小时后到营部开会,不管他们听不听,基本的防务还必须安排。传令兵去后,他和钟昆带了勤务班六名士兵朝土城外走来。 平岗店还有一个别名叫土城。因为过去这儿就是一个土城。土城略高于四周的平畈,一条黄土大道沿土城南边河岸自东而西,伸进山里。土城纵横两条街,百来户人家。国乱年月,城内族人曾于二十年前自发进行修缮,但二十年过去了城墙又有多处塌方。不过稍加修整还是可用于防御,想必上峰下达命令时是考虑到了此节的。 夜幕已经降临,许景峰边走边思考怎样布防,一个在城外放哨的士兵急急奔到他的马前。 哨兵气喘吁吁地行了个礼:“报告长官!城外发现大队日军正在包围土城……。” 许景峰一惊,心道:不可思议!明明在一百多里外的河南就把日本人甩掉了的呀?怎么我们前脚刚到,他们就后脚跟进了呢?日本人行动好快!想罢立即跳下黄膘马,跑到城墙高处。就见城外自东向西有许多影影绰绰的手电光。许景峰知道,也只有日本兵才佩备手电筒。许景峰还发现南面河岸大道上似有大部队疾行。包围平岗店土城的只是一部分日军。 许景峰下了高墙,命令勤务班立即分散,前去通知一、三、四连连长紧急布防。没有上峰的命令,营长也不在,他可不敢擅自下令部队撤出平岗。营部司号兵两个月前战死在徐州了,后来也没再配,集合号是吹不成了。许景峰命令钟昆:“骑上你的马,从北门冲出去,到观音寨接营长,这里没有他,那几个连队的人我没法儿调动。我来掩护你!行动吧!” 钟昆想,眼下也只有这样了,答道:“好的!”两人两马绕道北门。这时北门外也已有了日军,但稀疏得多。许景峰下马抢上城门头上,拨出双枪向外瞄准。 钟昆朝他喊了声:“我冲了!”就策马冲出门去。 不料想钟昆刚冲到城外,就有一排枪打来。许景峰听到枪响,两支驳壳枪同时朝枪响处射击,无奈距离有些远,又是黑夜,抗击能力有限。钟昆的黑马刚跑出不到三十米就被击毙,钟昆滚了几个滚儿躲到路边一个土堆下,拨枪还击,却进退不得。 钟昆显然冲击未成。许景峰借着星光到也看得真切。想了想,觉得枪声传到城里,那些家伙可能有了警觉,组织防卫该不会有问题。便骑上他的黄膘马也冲向城外,路过土堆时喊了声:“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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