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月牙儿偏西,我悄悄地爬上三楼叔叔的卧室,站在房门外静听他的呼吸声。仿佛听不到。打开房门,悄悄走近,壮着胆子试了一下鼻息,他的呼吸已经停止。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我还是吓了一跳,后退几步,走到一楼敲开了阿曼的门。她是叔叔家的保姆,平时负责叔叔的饮食起居,年龄不大,却很有主意。听到我说叔叔去了,她一把将我拉进她的房门,狠命地捂住我的嘴巴,小声说,我知道了,你先别声张。 我睁大眼睛看着这个比我只大三岁的女子,不明白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阿曼将捂住我嘴巴的手松开,在她不宽敞的房间里踱起了步,最后一个回身,冷冷地看着我说,陈泰,一切听我指挥,听到没有? 我只有点头的份儿。 遵照阿曼的吩咐,我回了房间,关上房门的刹那,我听到了一只杯子破碎的声音,同时阿曼的哭声如鬼魅般传来。家里所有的灯瞬间打开,每个房间的人都慌慌张张跑到三楼,确认叔叔已经断气,他们同时放声哭了起来。我也在其中。 (二) 我悲痛万分地安葬了叔叔,遵照先前遗愿,将他放进上好的棺材,土葬在早已买好的墓地。祭奠仪式过后,叔叔名下庞大的家业一下子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而他又无儿无女,只有我这么一个侄子,所以,我理所当然成为第一继承人。 我踌躇满志地等待着律师宣布遗嘱,等来等去,律师却说,遗嘱被叔叔存放在银行里,内容他也不清楚,而且锁住遗嘱的盒子有两把钥匙,一把在叔叔那里,一把在银行那里存放着,必须带着逝者生前的相关资料,银行才会交出另一把钥匙,同时拥有了两把钥匙才能把盒子打开。换言之,谁先得到盒子,既可以先看遗嘱,又有可能更改遗嘱。 这才记起,叔叔下葬时,嘴里是含着一枚钥匙的。小小的,金黄色,当时以为是他个人的偏好,想讨个来世含金匙出生的吉利,如今看来,完全不是,他还有许多事是瞒着我的。 彻底没了主意,跑去阿曼的房间问她怎么办?阿曼想了想,说,只有一个办法,将你叔叔的嘴撬开。 可是明明他已经死了呀。 所以要撬开他的嘴,拿出钥匙。 看着阿曼冷峻的目光,我终于明白,她是想让我去盗墓。我吓得后退几尺,连连摆手说,不,不行,叔叔已经下葬,怎好再开棺打扰? 那你就等着做有名无实的继承人吧。阿曼的声音越来越冷。 我不寒而栗。带着满脸的不快从阿曼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刚出门,就与叔叔生前的司机旺财撞了个正着。他静静地站在门外,手里拿着茶,问,陈总,您要喝茶不? 我没有时间答理他,阿曼的话像一条缠人的蛇,将我的心越揪越紧。我在二楼将电话打给阿曼,让她上来找我。阿曼一会就上来了,打扮得异常妖娆。一进门就给了我一个热吻。我跟她已经相好一年多了,虽说叔叔生前是察觉的,也提出过反对,但我离不开她。这个女人总是会带给我一些莫名其妙的快感,虽然有时候她冷峻的眼神里总有一些我捉摸不透的东西,但我就是喜欢她。 亲热完了,阿曼缠里我的身躯,娇憨地问,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盗墓的事儿。我犹豫着问,这事儿,有些不太应该吧。 阿曼不满地离开我的身体,大声说,什么该不该的?该做的你做了,不该做的你也做了,现在想做好人了?我告诉你,陈泰,晚了! 我连忙捂住阿曼的嘴,请求她小点声儿。阿曼却不管不顾,依然大声地在我的房间里叫骂着。我无奈地只好答应她去试试。 (三) 因为阿曼的催促,我不得不加快了盗墓的步伐。选了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带着阿曼开车到了墓地。面对着叔叔的坟茔,我深呼吸一口气,周围不知是鬼叫还是虫鸣,弄得我不由自主的颤栗。阿曼在我身后一直扯着我的衣角,问我,到了没?哪座坟是陈恒的? 我指了指面前的坟茔,没说话。可天太黑,阿曼看不到我的手势,她不满地大声问,又说,哪座坟是陈恒的? 她的声音太大,在寂静的山野里四处回荡,仿佛鬼在说话。我一直冒冷汗,不敢说话。 阿曼扯我的衣角更加卖力,我知道她也在害怕,想回头安慰一下她,转身时,却突然发现,叔叔竟然站在我们背后!他那双大大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着我们!我大叫了一声,天啊! 阿曼被我吓了一跳,跟着回头,看了看身后,然后打了我一巴掌,说,叫什么叫,看见鬼了不成?! 我语无伦次地说,有,有鬼! 阿曼不满地说,陈泰,你别吓我,虽说陈恒是我下药害死的,但当初你也是真情者。如今,遗产马上要拿到手了,你马上就是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 我已经浑身颤栗,根本听不清阿曼在说什么,只感觉脑袋被冰水浸过似的,从耳根冻到牙齿。我一直抖着,不敢再说任何话。阿曼此时已经松开了扯我的手,开始用铁锹挖叔叔的坟茔。 坟茔终于被我们挖开了。面对黑漆漆的棺材,我们还是犹豫了。坟地里有一股腐烂的味道扑鼻而来,令人作呕。我慌张地说,阿曼,还是算了吧。 阿曼的眼晴突然睁得很大,转头瞪着我,然后一言不发地打开棺材。这时我们带来的手电筒突然没电了,莹弱的光线下照着漆黑的棺材一片模糊。我闻到一股尸体腐烂的味道,转头吐了起来。而阿曼却勇敢地伸手朝叔叔的嘴巴摸去,很快,她就跳了起来,大叫着说,找到了,我找到了! 我接过阿曼手从叔叔嘴里撬出来的钥匙,摸了一下,热乎乎的,仿佛还带着叔叔的体温。 回来的路上,阿曼一直在车灯下欣赏那枚得来不易的钥匙,同时不忘埋怨我,怎么就不记得把手电筒充足电呢?她这一问,我突然记起来,头天晚上,我明明是充足了电的,怎么可能一会儿就没电了呢? (四) 疲惫地回到家里,旺财等在门外,热情地帮我停车。将手中的钥匙交给他的时候,他突然大叫了一声,呀,陈总,你跟阿曼的脚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蚂蚁呢? 我们慌忙低下头去,果然,大片大片的蚂蚁密密麻麻地围着在我们的脚裸处,怪不得刚刚一直觉得脚下痒痒的,还以为是吓的,没想到是这些小东西在做怪。我跟阿曼努力的在原地跺着脚,好不容易将蚂蚁一个个收拾干净,旺财又说,呀,阿曼,你头上怎么长了草了? 借着车灯,我看到,阿曼的头正立着一棵草,跟叔叔坟茔上的芥兰草一模一样!阿曼慌忙将草从头上清除掉,然后咚咚地跑回了房间。 我的心早已经跳出了喉咙,进了自己的房间,来不及开灯就倒在了床上,突然耳边响起一阵咳嗽声。我吓得连忙开了灯,却见旺财正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杯水。他说,陈总,你去哪儿了?弄得这样狼狈? 我摆摆手叫他出去。关上门,里里外外洗了个遍,却一夜不成眠,脑子里全是刚刚挖坟茔的景象,还有那一只只蚂蚁,仿佛爬进了我的心里,麻麻的,又痒痒的。就这样折腾了一夜。 第二天,我到楼下找阿曼,却发现阿曼不见了。问旺财,他说,早上就没看到阿曼,可能是凌晨搬走的吧。 我心头一惊。 那把从叔叔嘴里抠出来的钥匙还在阿曼的手里。 阿曼失踪了。 我开车像疯了似的四处找了一整天,未果。我想到,她可能带着钥匙去银行了,她要早我一步打开那个写有遗嘱的盒子。我开车迅速到了银行,银行早些年就开了这个业务,名字叫私密银行,专为人保管一些私密物件,期限是永久保存,且必须由当事人跟银行两把钥匙才能打开,这种业务很受有钱人的欢迎,当然价格也不菲。 私密银行管理处的老马早些年就认识我,见我来了,他立即惊讶地问,陈总,盒子都拿走了,您还来干什么? 细问,果然是阿曼干的!这个女子,她到底想干什么?!先前我是答应给她些好处的,难不成她想独吞陈家产业?! 我愤怒地离开了银行,将车速开到最快,疯狂地在高速路上飙着车。这时,我的脚越来越痒,不由得低下头看,那些可恶的蚂蚁不知何时再次来袭!它们仿佛在我的脚上生了根,除去后,马上还会再长出来。我不得不拼命地跺着脚,不小心将方向盘打错了方向,在高速路上出了车祸。 (五)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我醒来的第二天,阿曼一张凄然的脸正泪水盈盈地看着我。我一个翻身想从床上跳起来骂眼前这个贪心的女人。阿曼立即给我跪下了,她哭着说,陈泰,我错了,你打吧,骂吧,我无怨无悔!但是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没有打开盒子,我们被陈恒骗了! 我睁大了眼睛,不置可否。 阿曼说,陈泰,我承认我是有私心,想独占遗嘱,于是我偷偷带着先前准备好处资料,连同那枚钥匙跑去银行将盒子取了出来。但是,我没打开。你看,盒子我都带来了。 一个精致的镶有金边的小盒子安好地出现在阿曼的手里。我一把夺了过来,小盒子正面有两个匙眼,明显就是等待两把钥匙同时插入的。我疯了似的将两把钥匙往匙眼里插,令我没想到的是,两把钥匙都不管用。 阿曼看我努力了半天毫无效果,说,不如我们把律师叫来吧,我们把盒子砸开,拿出遗嘱,然后让他做个见证,好不好? 这时律师赶到了医院。 当着律师的面儿,旺财将盒子用捶子砸开了。里边静静地放着一张纸。我们心里都清楚,那是所有人都在期盼看到的遗嘱。 展开,律师缓缓念到,我,陈桓,因为与阿曼有过一段感情,所以自愿将家产全部赠与阿曼,空说无凭,立字为证。 我大惊。 阿曼却站起身来,大笑不已。我不服地追问,怎么会是这样?! 阿曼转身想给我一个解释,不曾想,她的脸再次煞白,目光呆滞,透过她的瞳孔,我分明看到了一个人影! 是叔叔。 (六) 原来,叔叔早就发现了阿曼给自己吃的是慢性毒药,叔叔也看出阿曼是在故意接近我,然后利用我取得遗产,但我没有听从他的劝告,一次次陷在对家产与欲望的渴望中,对阿曼言听计从。叔叔对此很无奈,只好将计就计,假装自己死去,然后吩咐旺财暗中观察我们。 我哆嗦着问,那,那遗嘱是谁更改的呢? 这时身后有警察过来,他们已经拘捕了一个人。那人我认得,是银行私密管理处的老马。此时他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个劲儿地说,陈董事长,求你饶了我吧,我不该起贪心,更不该听阿曼的话跟她同流合污。 原来,阿曼这个女人,在内联合了我,在外勾结了银行的老马!可是,她既然拿到了遗嘱,为何要再跑回来骗我说盒子打不开呢? 旺财笑了,他说,陈总,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不在你面前演戏,你能相信遗嘱的真实性吗? 透过旺财的笑,我突然记起了那些蚂蚁,还有芥兰草,不用说,都是叔叔这个忠心的司机干的好事。 律师示意警察可以将阿曼带走了。阿曼转身求我,陈泰,救救我呀。 想到自己一直都被这个女人利用,我气得举手要打她,这时身后的警察已经冲了上来,给我戴上了手拷。临出门时,叔叔拍拍我的肩膀说,孩子,记住,人不可有贪念,有些东西本来是属于你的,可贪念一生,往往什么都就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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