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能在这个村子里唯一让我感到有趣的是他,和她。 我工作的那两个月就住在村长的家里。隔着院墙每天都能听到他们在吵架。女人的声音高亢尖细,可以说是个女高音;男人的声音浑厚有力。他们的对话邻居都听得清清楚楚。 女人从清晨到夜晚一张嘴都在喋喋不休,鸡毛蒜皮的小事她都要对男人大发雷霆。骂起男人来毫不留情,从男人的三代到男人的祖坟生烟,她能想得到的词汇从她的嘴里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男人很懦弱,很少听见他回应。偶尔顶一句也是底气不足,反而招徕更大的麻烦,就差女人动手打他了。 女人骂男人总是有理由的。男人早上起床衣服有了褶皱;衣领没有整好;头发没梳理;还要是中分的,尽管男人的头顶已经没有了几根毛发,这都是她来骂的理由。院子里有只鸡拉了堆粪,男人打扫的晚了她也要大声的责骂。 住了一个月,偶尔听不见女人的骂声我到觉得很奇怪了。问村长:“是不是那老头今天没做错什么事?”村长总是笑笑说:“他们一辈子都是这样,女人是个瘫子,结婚不久一场病把她的双腿给瘫痪了。男人照顾了她一辈子。”女人有洁癖,处处要求男人衣冠整洁,用现在的话说是要有风度。 有天女人忽然没了声息,只听见男人在哭泣。村长过去看了看,不久回来说:“女人昨夜死了。”我走进男人的院子里时已经有了很多人。都在为女人的后事做准备。我暗自替男人高兴,从此他再也不会挨骂了,自己想怎么样都可以了。 女人入土几天后,男人却没有一丝的快乐。他变得很忧郁,早上起床他都在院子里忙活,有时候会突然说一句:“你小声点骂,我都打扫干净了。”有时候也会说:“衣服这样穿你看行不?”有时候也会听见他嘤嘤地哭。原来,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他在怀念她。 没有多久,他就躺下了。两天后他的侄子告诉村长说:“他快不行了。”我和村长一起走进他的屋里。只见他躺在床上,一双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一旁墙上挂着的女人的遗像。 村长走进他的床边,问:“叔,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他依旧望着她的照片,嘴里喃喃地道:“穿寿衣……时……给我……穿整齐……头发……头发……中分……你……婶子见了会……高兴的……” 我的鼻子一酸,眼睛忽然就流出了泪水。他不是懦弱,也不是怕老婆,而是他在深什地爱着她,她骂他的每一句话也都像是在说:“我爱你!”他们是不能分离的一生之爱。他耐不住等待的煎熬,在去往天堂的路上他的脚步会很快追上她的。他会让她看到他的头发是中分的;衣服没有一丝褶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