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金九 金久已死去二十多年了。他一生未曾娶妻,一只黄狗陪着他,守着一间茅屋。 我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曾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些事和他有关,一直放在心里。 他家住在我家屋后的一块高地上,那间茅屋的门常常是锁着的。一般在傍晚,会看到在外奔波一天的他放下货担子坐在门口,他的货担子上插着一些用糖稀之类的东西捏的人和动物。我们几个六七岁的小孩很爱去他家门口玩,他常坐在门槛上静静地看我们玩耍,有时他会现场表演捏些人物给我们看:手拿金箍棒的孙悟空栩栩如生,尾巴顽皮地翘着高高的;展翅欲飞的燕子,啃骨头的小狗……他的手指好似有着魔幻般的技艺,看得我们目瞪口呆、垂涎欲滴。他会很大方地把这些刚完工的人物拿给我们吃,我们吮着甜滋滋的味儿,看到他那长满麻子的脸上漾着亲切的笑。炊烟里传来唤我们回家的声音,我们一哄而散。我常常在走进家门回头看到他坐在门槛上,吸着烟,那条老黄狗偎在他脚边,夕阳的余晖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也许是我的嘴比较甜家离得又近。他似乎格外地喜欢我。我吃了他很多糖捏的小人,他只允许我任意捞取那些糖稀胡乱捏着,从不阻止。我常常围着他“阿舅阿舅”的喊,喊得他脸上真像开花了一样。有一次他在外面竟给我带回来一盆兰花(花名记得不太确切),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栽在陶钵里的花——圆陶花钵里披散着像长发一样的叶片。我如获至宝,把它端放在后门口一株栀子花下面。有一天早上开门,一股清香扑面而来。条状叶片中绽开了一朵朵洁白的花。我至今记得,那含苞待放的花朵娇嫩高贵的样子,我至今没有闻到过那样沁透人心脾的清香,陪我度过好多个神清气爽的早晨。年幼的我很是贪心,想分成更多盆的花,于是我把花倒了个底朝天,当看到一大团白色的茎盘跟错节在一起一下子傻了眼。这花遭此重创,不久就枯萎了。等我上学后,我就很少去他家玩了,没有什么原因。也许是不愿意看他的麻脸,或者是无端的感受到了他家的冷清。有几次看到他挑着担子走近我也绕着跑开,见面也再不喊他,总之后来是不去了。 那年初冬我八岁,家里正在造房子很忙。那天下雨,我穿了双新胶鞋去村头一家玩,女主人打量了我半天后对我说:“今天你这个假小子身上还穿得干干净净的,难得啊,真不错!”我很少受到这样的赞赏,玩了一会儿就出去了,走到水塘边殷勤地洗胶鞋。石板上青苔很滑,我踩上去一下子掉到水里了。嘴一张,水直往里面灌。雨天外面很少人走。许是身上的棉袄经水一泡膨胀起来,我的头忽浮忽沉,不知道在水里挣扎了多长时间,不知道喝了多少水。模糊中看到岸上有一个人影跳下水,把我托了起来。抱回了家。醒来后,妈妈边哭着打了我一顿,她说:“要不是金久把你救上来,你早就死了。”爸爸妈妈后来都去了他家,我没有去。 后来我转学了,几年后回到家,听说他已经死了。他得了一种病,日夜疼得受不了。爸爸说怕他想不开熬不住走绝路,时常注意着他。但有一天早上爸爸正拔了柴火准备烧饭,听不到他家的声响,心里觉得不妙,推开他家的门,他已经上吊了。爸爸把他放下来时,他的身体还是热的,但他终于还是死了。“是个可怜的人,岁数不大,才四十几岁呢。”爸爸叹息地告诉我,我默默无语。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间茅屋早就不见了。我也很少听人提起过他,他的面容和一些记忆都很模糊,我想对他说一句一直没说出的话:“谢谢你,金久阿舅。” 大 宝 那年我十岁,在村头坝埂上玩,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他迎面走来,高大魁梧的身材,一张方正俊朗的脸,络腮胡,略长的头发向后倒背着,凌乱地蓬在头上;不知怎的,我觉得他很像书上画的马克思。以后每当想到他,“马克思”这几个字就紧跟着蹦出来。 他总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这么一个看上去气宇轩昂安静从容的人,却是个傻子,村里的人都叫他“傻大宝”。 其实他本来并不傻,是个极聪明的人。他还是二十多年前的高中毕业生。在当时那个偏僻的乡村,这是非常了不起不多见的。他的母亲早逝,父亲并不能干,而他却是个极有魄力和开拓精神的人,但命运似乎并不眷顾他。 据说他毕业后在外做过一些“大事”,但并不成功。两年后回到家乡,他首先承包了一片土地搞果树栽培。辛辛苦苦伺弄了几年,树到结果的时候却发生了一场虫灾,不仅颗粒无收,最后连果树都死了。然后他又搞螃蟹养殖,我的家乡水草丰美,螃蟹长势喜人,转眼到了麦青蟹黄的时候,他养的蟹个大健壮,只等和小贩谈好价钱买卖就可成交。但有一天晚上塘里的螃蟹竟全部爬走了,第二天他看到空空的池塘抱头大哭。村里人对他早看不惯,认为他不务正业。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一个人不本本分分守着土地种庄稼,像他这样做确实算得上惊世骇俗。可想而知他做这些事的压力,现在的结局似乎就是上天对他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惩罚,村人对他的嘲讽远远多于同情。和他订婚的女家此时也和他解除了婚约。年轻的他也许是一下子承受不了这么多的失败和苦难,不吃不喝几天后就疯了。 他疯了,但并不疯跑从不给村人添乱。他不太出门,即使遇到人从来也只是微笑着不作声,陌生人决不知道他是个疯子。他在家常常睡着,醒了就搞“发明创造”:不管什么东西,他不停地拆开安装;他拿着一根天线爬上树去接受天气预报……不修边幅,骨瘦如柴,不劳动却经常暴打他的父亲。他父亲做了两亩田勉强度日,现在父亲老了,他们靠每月一百来元的救济金生活。记得前年我弟弟在家结婚,办喜事剩余好多的菜,妈妈用篮子装着送给他家,他父亲送还篮子时,不住地用破旧的衣袖揩着眼泪道谢,妈妈摇头叹息。 今年春节回家,有一次和妈妈走到他家门前。那是怎样的家啊,在现在的农村你绝看不到这样低矮破旧的草屋,屋顶压着的塑料袋在风中翻飞,几根树棍撑着摇摇欲坠的墙体,门缝里塞着些破衣,这样的屋子怎能遮风挡雨?妈妈说,去年的大雪差点压倒了茅屋,住在里面太危险了,看他们可怜,村里有人商议,不如家家出点钱集资给他父子俩盖间屋。这次趁着大家回来过年,看能不能把这事办成? 远处鞭炮声声,热闹非凡。男人们喝完酒在找人赌钱,小孩们见机要钱买东西,妇女老人嗑着瓜子边聊天,欢声笑语暖熏着整个村子。我忍不住再回头望去,在一栋栋红墙绿瓦的高楼旁边,那间茅屋是那样的孤独刺目,大宝正躺在里面吧?他的老父亲,坐在屋角边一截枯枝上,抚摸着一条黑狗,低着头对着狗絮絮地说着什么。或许,只有狗才会静静地听他说着话并给他安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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