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秦胡子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爹死了,娘死了;儿媳受了惊吓早产下一个四斤来重的婴儿,产妇无人照料,她娘家人直接把她从医院里接走了;大儿子也跟了去;二崽的女朋友回了自己的家,二崽也掉了魂般地成天不归窝。自己被一连串的事故击倒在床,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人人都在忙过年,唯有他家冷火秋烟、死气沉沉。 然而正在这时,派出所来了两位民警,点名要找秦大崽。胡子一听是要调查那日凌晨板车拉人一事,他就明白此事再也瞒不过去了。想到自己一时醉酒给家人带来这么大的灾难,就痛不欲生;现在又给儿子带来了麻烦,赶紧直筒倒豆子全部向民警作解释吧。民警相信了他的话,但为慎重起见,又向苏秀英和秦大崽作了调查,几下了证词相吻合,也就就此作了了结。 热心的猪贩子报案后一直密切地注视着探案结果,后来派出所向他作了答复。原来是个笑话,大家笑笑也就算了。 不料有卫道士们在捍卫“真理”、又经长舌妇们的添油加醋,一时间秦胡子和苏秀英成了色狼和淫妇。他俩长期的奸情自是话柄和笑料,仅是那一夜颠鸾倒凤的风流,也是以秦胡子大面积心肌梗死和苏秀英大流量胯下出血而将丑事完全暴露在了世人的面前。为了掩人耳目,还在自家装做煤气中毒。呸!不要脸的浪汉子、无廉耻的骚婆娘!偷人养汉,偷死了公婆、养坏了孙子…… 人们或津津乐道、或义愤填膺。总之,大家的精神处于亢奋状态。 可这一切秦胡子一点儿也不知道。他病倒在床,与世隔绝,外面雷攻火闪、屋里霜雪冰封。直到二崽回家大闹一场,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他才知自己一时半刻已变成了什么人。 镇上苏秀英是首当其冲的靶子。 眼见得腊月底了老师们还在赶着课程,在学校向来过得不错的小女突然间成了课堂纪律的破坏者。同学们一改往日友好相处的态度,对她或指指戳戳、或挖苦讽剌,最客气的是对她齐刷刷地盯着不言不语。直到她最要好的一个同学告诉了她的原委,她才知道全校的“变脸”为了哪般。她回到家大哭大闹一场,然后关在自己的小屋里不出来,已经一天一夜了。 在外打工回来的大女再也没有往回那样回家后好多好多的街坊、朋友、同学来找她玩,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看得她心里发毛,以为是自己的衣着、发式、神态有了什么出格的变化让人们接受不了,想想没有;又以为是自己在外打工时被人编出了什么绯闻,想想也不会。等到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把满腔的怒火射向了她的母亲和未婚夫。是啊,她能不恨她的妈吗?“你的女儿都是要嫁人的人了,你还和女婿的老子这样!秦家人就那么好,上赶着母女两代人都要嫁他家去!”她怨完了娘又骂秦老二:“你滚!滚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们秦家没什么好东西!”昏了头的疯女子骂人占地方,连别人祖宗几代都扫进去了。 二崽回到家就发连珠炮,把在外怄的气全撒在老爹身上。他真是伤心极了,想到自己有着多么好的一段婚姻啊,可被老爹搅黄了,被人当面唾骂、还被人扫地出门。他进了家也不管父亲会不会真的大面积心肌梗塞,只管找想得出来的话往外砸。末了,提起他返家来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行李就离家出走了。 大崽也回到家来给脸子父亲看。大崽的岳家在比他家更偏僻的山里面。山里人更封闭、更落后,但他们很宽容城里人的行为,他们把女儿的夫家当作了城里人。城里人就是名堂多、就是胆儿大。比方说老太太擦脂抹粉打口红,大姑娘露肚脐、光脊梁,要在他们山里试试看!城里人可以,他们不行!所以他们把大女婿的爹与他家二儿媳的妈所闹出的事看成了城里人的风俗,认为无可无不可。但他们对女儿在坟上受了鬼撞十分不满,让小外孙提前两个月钻到这个世界大为不快。本来是条龙的,这一吓,倒成了一只兔子,你说恼火不恼火?况这一折腾,秦家七零八落,一个产婆都无人照料,还要跑到娘家坐月子,因此把秦大崽好一顿奚落。大崽脸上无光,气忤忤地回到家来,却又能把父亲怎么样?左思右想,收了自己与媳妇的衣裳及给婴儿准备的用品,悉数背到山里丈人家去了。 双栖双飞 腊月三十了,家家户户点起鞭炮,燃起蜡烛,酒肉飘香,阖家团圆。而秦胡子却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不说全家人欢欢喜喜吃年饭,就是汤水药丸都无一人端到眼前。想想好没意思,于是起了死的念头。 这时,他听到了大门响,原来是秀英来了。几日不见,她瘦得脱了人形。原只说胡子到阴曹地府去点过卯,却不知秀英却在人间炼狱受着煎熬。 两人相见,免不了抱头痛哭一场。秀英好生痛苦哇,她后悔:“胡子,那夜不该让你喝那么多酒、不该把门窗闭得太严,搞得你都死了一回,搞得老父老母相继过世。” 胡子说:“这都是老天的安排,现在众叛亲离,谢谢你还来看我。” “我不来看你谁来看你?你为我而死,我为你还生,现在混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了,要死也要死在你怀里、要死也要与你共坟茔、要死也要跟你做一对鬼夫妻。” 胡子就死命地抱着她:“今天是除夕,家家户户吃年饭,你去做一桌酒菜来,我们也来个夫妻团圆。” 秀英听了,忙到厨房去搜索一番,找出前些时给老人送葬时吃剩下的菜肴,一时三刻又做了一小桌。胡子在病中,她将饭菜仍端进了卧房。两人推杯换盏,活像那天晚上。胡子只求速速一死,就只管大杯大杯地吞酒,还边喝边哭:“秀英啊,我死了倒没什么,只是害你坏了名声。早知这样,那天晚上真不该去你那里。” 秀英也哭:“去了就去了,你不去我也还要来呢。名声既已这样,我倒不愿空戴了帽子、枉背只黑锅。今夜是除夕,是个好日子,我要与你做对真正的夫妻。” “然后呢?” “然后我就死!我说过,我要死在你怀里。”秀英说着仰颈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 “对!我们死!死了,也许比活着好;那边,也许比这边好。不然,我妈怎么要撵着我爹去?” 欢娱嫌夜短,愁苦恨更长。两人越说话越多,越喝酒越醉。到了夜半,两人相拥而卧,要死在一张床上。 然而,他们没有死过去,最后还是醒过来了。 胡子醒过来的时候,天已大亮,秀英靠在床头上流泪。她说:“胡子,我没死成。” 胡子愣了一愣神,发觉并无小鬼判官,便颓丧地说:“我也没死成。” “怎么办?”静了一会儿又说,“不过我发现你有一瓶农药。这样吧,我再去做一桌饭菜,我们把农药兑了酒喝,保险死得了。” “不,我不想在家里死了。儿女们虽然不理解我们,可我想他们总有一天会理解我们的。我们现在这样死在家里对他们总是不好的,那是在害他们。要死,我们死到外面去,做两个野鬼。” “对,做两个天当房、地当床,无拘无束的自由鬼!” “今天是大年初一,跟昨夜一样的是个好日子。你再去做上好饭好菜,让我们吃饱喝足了好登程。” 从此,秦胡子和苏秀英失踪了。 多日以后,大雪封山,有农人进山想获取点儿山货。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那猎狗朝着一个方向狂吠不止。农人抬头望去,只见在一座悬崖之顶、峭壁之边有一株怪松,树下站着两个人,那衣裳与皑皑白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农人好生奇怪,这两个人靠得拢拢的,大雪天跑那上面看的哪出风景啊。可不久,农人觉出了更大的蹊跷:一是狗吠得那么厉害,连山谷都有了回声,可那两人好像没有听见,仍然一动不动;再就是那两人的周围并无半只脚印,雪地里一片均匀。这就是说,他们是怎么走过去的? 狗这时好像也发现了大的问题,兴奋狂躁不已,农人只得随了它往前跑。渐渐地,他看出那两人是一男一女;渐渐地,他看出那两人是脸对脸地站着,好像是在亲吻。他不觉就笑了起来,心想,玩的什么新名堂!山里人好打趣,他长吆一声:“伙计,雪地里亲嘴什么滋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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