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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土坟茔   文 / 西陵梅园
 

  村里来了一些人,大家忙着把穿戴停当的胡子搬进堂屋里搁在长条凳上的棺材里。棺盖盖上了,但不能钉死。那是要等到出殡时让大家看过最后一眼了才能钉上。
  宁静的夜晚一切都忙乱了。秦家半夜里响起了宰猪的声音,那是他家准备过年的肉猪。又安排人去发电报让在外打工的秦老二速速回乡;城里的老奶奶暂时不能告知;怀有身孕的大儿媳本在城里就够累的,也没必要让她回来奔丧。胡子的棺前点起了长明灯,日夜人声不断,摆起了流水席给他守灵。
  腊月了,乡亲们都忙。第二天的夜里,除了几个亲戚外,就只剩了老光棍老尖和秦家祖孙俩,人们都回家忙年去了。大崽撮了火,让守夜的人们抽烟、喝茶、打牌,自己在灵前昏昏欲睡。老爷子老来丧子、悲痛万分,孙儿让他睡,他哪里又睡得着?等一阵痰喘过了,下地颤颤巍巍地拄了拐杖来到灵前,独自在那里流泪。孙子劝他,他叫孙子去陪客人,他要一个人坐坐。
  整个山村万籁俱寂,就是他们家,也只隔壁几个打牌的发出说话声。他走到棺前,把蜡芯挑了挑,让灯更明亮些;然后走到棺边,双手抚摸着棺盖,又伏下身将脸贴到棺木上,双臂搂抱着棺身,就像当得怀抱着他捂得厚实的襁褓中的儿子。这具棺木本是他的,他做梦也没想到让给儿子先用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不叫他老泪纵横?
  突然,棺材里发出了“笃笃”的声音,将他贴着棺木的耳朵震得尤如霹雳般炸响。他惊得魂飞魄散、直起腰来,后退了两步,怎么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时就听见儿子在棺材里叫道:“爹!妈!你们怎么把我关到黑屋里了?”接着里面被捶得咚咚作响,儿子又叫,“大崽、二崽,你们在哪里?秀英、秀英,救救我!”
  老汉一口痰涌上来,两眼一翻,仰面倒在了地上。
  堂屋里的异响惊动了打牌的人,他们跑过来见老爷子倒在地上,以为是伤心过度,都来劝他。后见他呼吸没有了,脉膊全无,才知坏了事。正手忙脚乱抢救老爹呢,忽听棺材帮子里又捶又踢又呼叫,以为是鬼来了,发一声喊全跑光了。
  棺里的秦胡子仍在呼救。过了一会儿,还是老尖胆儿大,挺着身子走了过来试探地敲敲棺边说:“胡子,我是老尖啊。你怎么了?你是胡子吗?”
  秦胡子在里边应:“我是胡子。格狗杂种的不知哪个把我关到什么黑匣子里了,黑漆漆的,只是这缝缝上还有点儿光。老尖,你放我出去!”
  炸了营了人又慢慢向棺材靠拢,张着耳朵听他们对话,掉了气的老爷子也不去管了。
  老尖还在试探地问:“胡子,你已经死了!你知不知道?”
  “谁说我死了?谁这么黑心咒我死!”
  “你真的死了,已经入殓一天一夜了。”
  “胡说八道!我死了怎么还能说话?”
  “是啊!你死了怎么又有说话呢?”老尖也不明白。想了想又道,“你要是说你还活着,那你就从棺材缝里伸一根指头出来我瞧瞧。”
  话音一落,扒在门上的所有的人都睁大了眼睛。只见一根粗壮的食指从棺盖缝里慢慢顶了出来。老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仔细瞧了瞧,手指头色泽红润,并不像失去生命力的那般蜡黄;老尖又大着胆子将那根手指头捏了捏,感觉热乎而又软和,不像僵尸的手,才确信了秦胡子确实还活着,原来是个假死。他喊进吓跑了的人们,大家使劲抬开了棺盖。胡子坐起来,真个是又可怕、又滑稽。
  大家手忙脚乱地把他扶了出来。还没安置好,见老爷子死了,又免不了一场悲哀、嚎哭。将胡子身上热噜噜的寿衣剥下来又穿到老父身上、又去报告村干部,直忙到大天亮。
  胡子死了一回返过来,又换了老爹死去,这个打击对他太大了,再加本就中毒后伤了身子、又没进食,便一病不起。有村里好心人都劝他,老爷子久病缠身,拖了多年,这样死去是他的福气。胡子听着有理,可心里难受,想到父亲是自己吓死的,仍是哀哭不已。
  老汉的灵柩停了两天,打工的二崽仍不见回还。村人们已为秦家忙了数日,年关前都觉得已耗不起了,就商量着不等二崽了,先将爷爷安葬了再说。故第三日,爷爷便入土为安了。
  
  坟山撞鬼
  村里有一人到城里办年货,顺便到医院去看望秦家老奶奶,言谈中说漏了嘴,把老爷子的不幸讲了出来,可把老太太伤心坏了。五十多年的老夫老妻了,能没有感情?再加年关将近、再加疼惜住院费,老太婆好歹要出院。院方无法,只好给她办了出院手续。
  在回家的车上,由大孙媳陪伴着的老太婆又遇上了从外地赶回来的二孙子和二孙媳。孙儿们纷纷相劝,也没止住老太太的悲伤。
  到家后,大家免不了痛哭一场。老太婆不顾身体虚弱,就要去老头子坟上拜祭。大家告诉她天色已晚、路不好走、她久病未愈、且大孙媳怀有身孕、二孙子两人旅途劳累,能不能第二天再去,她好歹不听,执意要去。做后辈的只好陪了她往那后岗子坟地里走去。
  大崽陪着大肚的媳妇、二崽伴着病中父亲、二媳扶着年老刚出院的太婆,一家六口人逶迤向山里走去。寒风乍起、彤云密布、奇石狰狞、怪树阴森,天色更是暗下来了。
  一家人来到了一座新坟前,墓的周围摆满了花圈。祖孙三代哭泣着,依次上香磕头烧纸。老人自有老人的心事,老太婆哭得格外伤心,雪白的头发在火光中映得格外显眼。她字字血、声声泪,用唱戏似的腔调哭道:“老头子啊!你咋那么狠心啊!要走嘛也该约了我一起走哇!你丢下我个孤老婆子怎么过哟!我狠心的兄弟啊!你等等我啊……”
  除了山风、除了松涛、除了老人的哀恸,一切都是静悄悄的。突然,好似老汉听到了老伴的召唤,只闻得花圈丛中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惊得上坟的人儿一个个恐惧地抬起头来观看。却见花圈在移动,还倒下来两个,并且从花圈的缝隙里爬出一个浑身漆黑的人来。第一个作出反应的是秦胡了:完了,老爹找我索命来了!高度的紧张让他忘却了病中虚弱的身子,爬起来没命似地往前跑,跑不多远就被一个树桩绊倒了。还没过门的儿媳妇自然一头扎进了未婚夫的怀抱;大儿媳吓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大崽赶紧去护她;可怜老太婆以为真的是老伴儿接她来了,一口气没上来,就倒在了地上。
  “鬼”从花圈中钻了出来,傻乎乎地望着坟前新上的供品发笑,目瞪口呆的秦家两兄弟这才看清“鬼”是邻村的一个花子。花子又憨又懒又馋,前日老爹入土、今日又逢“复山”,坟前的酒菜果品成全了他,胡吃海喝一番,躲进花圈做就的“棚子”里倒头便睡。正冻得做恶梦呢,忽的燃烧的纸钱那火给他带来了一些温暖、那光给他带来了一片光明,啼哭悲叹声更是吵醒了他,揉揉眼坐起来,又好奇地往外面爬。可怜七旬老太受不了惊吓,顿时一命呜呼,往西天而去。
  秦家兄弟愤怒之极,拖棍使棒把花子一顿狠揍,花子喊娘不绝、抱头鼠窜而去。等他们返回来看时,发现奶奶真的死了,顿时又嚎啕大哭。秦胡子也蹒跚着走了过来,俯到母亲身上悲痛欲绝,真个是哭了爹来又哭娘。
  秦家完全乱了套。才葬了老父,又要给老母发丧;大儿媳受了惊吓,一时肚疼要早产,赶紧送到镇卫生院去了;二儿媳本就没过门,再加千里迢迢从外地赶回来没有不见妈的道理,所以要回自己的家;胡子又病倒在床。全家上下就个二儿子里外张罗,把一头还没长足称的架子猪也杀了来招待客人。秦家反复折腾、短短几天三度守灵,村人们要在自家忙年已失去了往回的热情,故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少。再加老太太久病在身早备有棺木和寿衣,所以第二天就把老太婆安葬了。
  话说村子里有个猪贩子早起晚睡、走村串户收购生猪,尤其在这腊月间更是忙得不亦乐乎。这日在镇上餐馆里听大伙儿讲起秦家出的一系列鬼怪子事,想这秦胡子确实是够背时的了,忽地又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细细算来,秦胡子假死的那天夜里不正是他离家进城去的那夜吗?不,应该说是凌晨了。他当时骑着他那辆贩猪用的摩托在村口遇见过秦大崽,还同那小子打过招呼、讲过话。大崽当时拉着一辆板车,车上铺盖着棉被,好像睡着个人,捂得严严实实的。他还问过那小子这是在干什么,让那小子吱吱唔唔给搪塞过去了。他当时也没往心里去,知那大崽讷言,还以为拉的他奶奶呢。现在想来不对呀!他奶奶当时还在县里住院呢,前日才回来,在坟上给吓死了;他爸当时在家煤气中毒假死过去,那么这个被拉的人是谁?他爷爷?也不对。他爷爷当时在家,第二天夜里被他爸爸吓死了过去。他媳妇儿?还是不对。这不大家都说他媳妇在县里陪他奶奶嘛。二崽?二崽媳妇儿?都不对!看来这小子鬼鬼祟祟一定有问题,说不定一系列的鬼都与他有关。对,赶快去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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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无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8-5-9 20:31:11 投稿 | 字数9973 | 责任编辑:废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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