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寡妇鳏夫
那一夜，秦胡子歇在了他的儿女亲家、寡妇苏秀英的卧房里。哪知就是这么一歇，便惹出了一场大祸，牵出了几条人命。
那天他从县里赶回来，到达镇上时天就已经黑了，他饥肠辘辘，想着回到自己家还有上十里路要走，不如先到亲家母那里去坐一坐、也好会会她，于是踅向了苏秀英的家。
秀英当时已端着一只碗正要吃饭呢，见了他来，欢喜不迭，忙搁了碗筷重新淘米、洗菜，一时三刻就将三碗四碟的下酒菜摆上了桌子，两人便推杯换盏地吃起了晚饭。
秦胡子的老母在县城住院，他在那里护理了一些时，焦躁得心急火燎。眼见得年关近了，家家户户杀猪宰羊忙过年，可他家冷火秋烟无从谈起。老母病在医院；家里还有个长年痰喘的老父；妻子去世一年，家里塌了半边天；大儿子是个木讷人，推一下、动一下；大儿媳怀身大肚有七个来月的身孕，等着坐月子呢；二儿子和未来的二儿媳——也就是苏秀英的大女儿在外打工，说是年间要加班、可多拿工钱、又是春运，今年就不回来了。你说秦胡子急不急？好在下午大儿媳到城里来了，他祖孙三人一商量，留儿媳先护理几天老太婆，秦胡子回家先处理一下家务事，这样他才慌慌张张地往回去赶。
他与秀英二人就着这些烦恼事边吃边聊，渐渐就酒足饭饱了。寒气已经很重，秀英撮了火、泡了茶，让他到她的卧房里烤火、喝茶、嗑瓜子、吃栗子、看电视。秦胡子看着她忙进忙出的身影，心想：“要是能把她娶了该多美啊！唉！老天不成全！”忧愁和苦恼占据了他的心。
苏秀英的女儿都大了。一个在外打工、已要婚嫁，一个正上高三、常年被学校拴住难得在家停留半时，现守着寡的她只好终日与电视机为伍。常好看个电视剧、常被剧情闹得眼泪水糊满一脸的她为了不影响下晚自习后回家来的小女儿的休息、又因家里房子不太宽敞，她只好把小小的电视机摆在了她的卧房里。夜深人静的时候为了那些舍不得掐去的一两集故事、也为了节约那么一点点炭火，就偎在被子里陪着荧屏上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喜怒哀乐，然后在电视上出现雪花的时候关了灯，缩进被窝或心满意足的、或无可奈何的、或愁绪满怀的、或义愤填膺的睡去。
秀英收好了碗筷，进房来陪胡子说话。小房里暖烘烘的、胡子舒泰之极，懒懒地歪在床边的小凳上不想动——土产的烧酒很有些厉害。他不停地说啊、叹气啊，后又哭起来。秀英知他喝多了，又去给他做醒酒汤。
秀英的丈夫出车祸去世有两年多了。在她初寡的日子里，就有好心人给她介绍了好几个男人，可她觉得都不怎么满意；后来出现了鳏居的秦胡子，她就有些动心了。说来大家都是熟人，相距又不远，年龄、家况差不多，是一宗不错的婚姻。可又谁知还没来得及答应呢，却突然间发觉他们的儿女是一对小恋人，既是同学、又同在外打工的家乡人早就好上了，这样就把两个做父母的推到了尴尬的境地。儿女亲家又成亲在他们这个地方将是个笑话，几十岁的人了，他们不愿让人笑话。
然而，情投意合的两个中年人，挡不住情感的袭击，一边在世俗面前苦苦挣扎、一边又少男少女般地热恋起来。那个神秘和隐蔽，比偷人养汉还做得谨慎。
夜深了，小女从学校回来，洗漱完毕又进她那卧房休息去了，胡子还没有离去的意思。秀英只得又去做了酒菜来让他宵夜。催人泪下的电视剧失去了往日的作用，上面折腾了些什么她一点儿也没看进去。如果不是世俗偏见，他们这两个家该是多么的好哇！儿女结亲、父母结亲有什么不行？将来她母女招他父子两人上门，做个小买卖、甚至大买卖——胡子说了他愿意；不想离开故土的老父老母随长孙大崽养老送终，山湾里那一座房子就传给了大崽；这边的小女是个读书的料，立志将来考个好学校要走出去的，那就让她到外面闯荡去吧。这该是多美好的事啊！可人们的嘴巴不让他们美满。
秦胡子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苏秀英只得好话说尽、像哄孩子似地把他半抱半扶搬上床去，他倒到床上便发出了震耳的鼾声。秀英怕人听见了说闲话，赶紧四门紧闭，还堵上有可能传出声音的地方。她实在没有想到这是在自掘坟墓——隔音效果固然是好了，可空气不流通、一氧化碳逼在了小小的的空间里，浓度越来越高，以至于秦胡子在她的床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秀英笼着一盆炭火，趴在床边守着他，渐渐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是一个美梦，也是一场恶梦。她梦见自己与胡子成亲，完全是古典式的。自己蒙着红盖头、着一身红、被一乘喜轿抬着，一群轿夫和吹鼓手悠哉悠哉地簇拥着往前走；秦胡子长袍马褂、宽边礼帽、披红挂彩、骑一匹高头大马在边上傍着她，好不气派、好不威风。后来他们进入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厅举行庆典，和乐高奏、贺声不断，他夫妻对拜，美满之极。忽然，一阵阴风扫过，便有人一把扯掉了她的盖头，庆贺的人们就全变了脸，把他俩用绳子绑了拉到街上去示众。平日友好相处的乡邻们这时都用唾沫吐他俩、更有儿童用破鞋烂瓜砸他俩。她只觉得脑袋疼得厉害，胸口好似压着个磨盘，喊又喊不出声，使劲一蹬，便醒了过来，方知是一场梦。
她头疼得更厉害了，胸闷、心慌、无力，摸索着站起，爬到床沿边上，却突然间发现秦胡子没有了鼾声，甚至连呼吸都没了。她吓得慌了神，连叫了几声均无应答，只得颤颤抖抖地扶着墙打开了门，一出门就摔倒在了地上。她唤了几声小女，可小女听不见，直到摸到了地上的几个红薯，捡了一个使了最后的力气把薯砸过去。薯打在了女儿的门上，终于把小女惊醒了。女儿出来，见妈妈睡在地上，惊问这是怎么了，她妈指指房里：“去看看，秦叔……”
小女跑进去一看秦胡子死在了床上，知是炭火中毒，吓得大哭起来，把半死的母亲背进房里也放到床上，边哭边埋怨母亲干这等傻事。欲死不能的秀英不与女儿计较，只是断断续续地安排女儿去把秦胡子的大儿子叫来。
子夜惊魂
惊慌不已的女高中生骑了她的自行车就向山湾里冲去。她曾经跟着她的姐姐到她未来的姐夫家去玩过，所以她一路狂奔，半个时辰便到了秦家。
睡得迷迷糊糊的秦大崽被他弟弟的小姨子叫醒，如此这般地告诉了原委。他怕吓着了病中的爷爷，便骑上秀英小女的车并带上她，不出一个时辰又返了回来。
苏秀英经过一阵呕吐、又经清风一吹，病症就减轻了不少。想到自己好心倒害了秦胡子的性命，直扒到他身上哭得死去活来。秦大崽来了，她不得不打起精神与大崽商量后事，道：“不是我狠心要你把人拉走，实在是怕人们的闲话。你爸昨晚从你奶奶那里回来，在我这里吃的晚饭。喝多了酒，醉了就睡在这里，煤气一熏就成了这样。你爸已经这样了，我们也没有办法，你赶紧把他弄回去请人入殓。就说是在自己家中的毒，免得人殁了还落一身是非。”
秀英一句三泣地安排着，她的女儿在旁边恨得直翻白眼。大崽是个没什么性子的人，就遵命用秀英家的木板车把父亲的尸体拉回家去了。
病中的秦老爷子见儿子好端端地成了这样，就哭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痰堵喉咙喘了个弓虾一只。大崽把秀英的话讲了一遍，爷爷想想言之有理，就与孙子把儿子从车上连同铺盖一起搬到了他自己的床上，又挪进一盆火去，做出在自家中毒的样子。才命大崽去找村干部、到村头去请帮人洗尸穿衣的老尖。
这里远离县城，故此地还兴土葬。可秦胡子猝死，来不及备棺木、备寿衣怎么办？面对这泼天大祸，老爷子疼儿心切，只好把自己备下多年的用品先拿出来让儿子一用了。老尖被请了来，乡里乡亲的，先劝慰了老爷子几句，就令大崽在瓦盆里烧纸。他给秦胡子脱光了衣裤，拧干了毛巾按照规矩正三把、反三把地给死人装模作样地擦了擦身子，然后穿套登程的衣裤鞋帽。胡子还没完全冷却，老尖就念念有词地跟他对话：“大兄弟啊，你放心地去吧，你老爹老娘有你两个儿子呢。你看你爹多好哇？他的寿衣都给你穿了呢。”老尖转身又对大崽说，“你爷爷的安排是对的，要是你爸变硬了再来穿衣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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