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高局长从车上下来，顺势理了理衣服，气定神闲地站在新楼的台阶前，抬头望了望这座六层双面楼，脸上露出难以察觉的微笑，然后从从容容地登上台阶，轻快地踏上了三楼，一气呵成地进入办公室。关上门后，高局长高昂的姿态放松了下来，慢条斯理地脱下风衣，随手撂在套间的双人床上。为自己泡好一杯茶后，就把自己随意地放进宽大而又舒适的老板椅子里，将头靠在椅背上，愉快地合上眼，轻轻地晃动着老板椅，双手一搭没一搭地凑着椅子摇晃的节拍，慵懒地轻敲着扶手，想着下午的会。下午的会对高局长来说，虽谈不上多重要，但上任伊始，他还是想尽力给这个单位的同志们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一来不要让这些中层干部小瞧了自己，得用水平征服这些人；二来也证明组织上特别是领导没有用错人，不能给组织上以及领导丢面子，一场会下来不能让人说自己是个草包，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以后肯定无法也不能真正在这个单位建立让人心悦诚服的威严；三来还得抹去同志们这一段时间以来惶恐不安的心……一想到这儿，高局长又是高兴又有些激动：“老关啊老关！你也是一个老江湖了，咋就那么不小心呢！？这新楼刚建起来，你就进去了！何苦来着！咱哥俩虽说称兄道弟，如果论起交情来，虽然关系不是那么铁，但大会小会，酒局牌局，自你老弟我走上领导岗位以来，这几年来，我们可真没少搅在一起过，……怎么搅着搅着你就进去了呢？我那时可是羡慕死了你！这么大的一个局，虽说级别相同，可我哪敢和你比啊！唉！老关啊老关，临退了给弟兄们来了一个晚节不保！让我们心里也晃悠悠的，唉！不说了不说了。”
高局长摇了摇头，脑袋里的沉思却近乎得意，会心之处，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微笑兀然在脸上漾开。
“咚咚……咚”，这时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
“敲门也没有个正形，做贼呢，还是在考我的耳力！”高局长连想都不用想，一准是那个孙主任。
“进来吧！”高局长忙端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前。
孙主任伸进胖嘟嘟的脸，映入眼帘的是局长大人正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孙主任小心地掂着脚尽量不发出过重的声音，以免给新来的局长留下不知轻重的印象。无奈孙主任脚底下踩的是木地板，尽管十分小心，可还是发出“嘟碌嘟碌”的响声，有一刻这种声音使孙主任心烦意乱，胖胖的的脸上充满了红晕，尽力昂起的胸脯看上去也有些滑稽，像只大腹便便的企鹅。
高局长端起茶杯，啜了一小口，孙主任立即兴奋起来，像似看到了救星，忙拧起水瓶，隔着宽大的老板桌给局长小心翼翼地继上几滴水。孙主任已是十分用力了，但老板桌太宽了，肥厚的肚子在反作用力下，极不情愿地陷下去一道沟那么深。孙主任倒完水，放好水瓶，心情似乎变得轻松。头顶上稀稀疏疏的一小撮头发顺理成章地耷拉了下来，一边理着一边谨慎地向局长请示。
“高局长，你看会议要不要按时开始？”话一出口，孙主任直想给自己一个耳刮子，“你这是怎么了，心神不宁的，还像不像一个风风雨雨参加革命工作几十年的人，竟然给领导来了一道这么幼稚的问题？”孙主任在心里嘀咕着埋怨着。
“呵呵，开呀，按时开！怎么不开呢！？孙主任。”高局长似乎在给准备不充分的孙主任补台，两只小眼，不再聚光而是变得有些散漫，瞟了瞟手中的笔，又冲孙主任笑了笑，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语气有些吃惊地说：“孙主任，坐，坐，你看这是——一想到工作上的事，就……坐吧，以后我们天天在一起工作，不要拘泥于礼节了，呵呵！有外人的时候，我是局长，没有外人，我们是朋友。坐坐！”高局长推心置腹，一番话让孙主任如沐春风。
孙主任服侍过几任领导，自己不敢说都服务的细致周到，但每任领导无以例外地都慢慢地把自己当作是心腹。为什么这么说呢，孙主任自己也不好说，因为有些事领导是不想让外人知道的，有时哪怕是针尖那么大的缝也绝对不行。然而孙主任却在领导的暗示或者根不须暗示下就完成了领导想干而不能出面干的事。当然还有些私密话，领导的私密话，在孙主任看来就是心里话，在外人面前甚至于在老婆面前也一个字不吐的话。孙主任的耳朵里心里在服侍过几任领导之后，如同钱多了一样，发不出去，又无法借贷，犹如百溪成流，几年下来，孙主任就成了这些私密话的银行了。这就是本事，有时孙主任在总结自己的一生时，心里说道。大凡在机关工作的，凡事得眼快手勤嘴巴紧，这也是孙主任对自己以及对属下的要求。在招开办公室小圈子会时，孙主任就会语重心长地这样要求手下的几个小年轻们。
然而孙主任还一时无法吃透这个新来局长的脾性，老了啊，孙主任无不忧心忡忡地想。况且如今官场也不比从前了，自己的几个别的局委的弟兄，还没自己大，换一茬领导割掉一撮弟兄，就好像成熟的庄稼。前任视若珍宝，后任却弃如敝帚，就好像一场官场流行感冒，新领导一上任，无以例外地要拿掉三个人，哪三个人？首当其冲的是办公室主任，紧接着的是财务科长、人事科长，可不是，用自己的人放心啊。孙主任一想到这儿，对坐在对面老板椅上的老板，又平添了几分敬畏。
“高局长，有件事我向您汇报一下。”孙主任字斟句酌地思考着要说的话。高局长看看表，离开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眼角挑了挑，温和地打断孙主任话，问：“参加会的人都通知了吗？”
“上午就通知了，下午一上班又逐个通知了一遍。”孙主任连忙回答道。
“哦，辛苦你了！”高局长呷了口茶，似乎满意地瞟了瞟自己的办公室主任，微笑着问正去提瓶要给自己继水的孙主任：“你刚才好像有事跟我说，这样吧，回头到我办公室里来，我们好好聊聊，我新来乍到，有许多事还得靠你们这些老人指点指点啊，呵呵！不然，工作不好开展啊！走吧，我们开会去！”
二
该来的人都来了。
孙主任以最快的速度把高局长的杯子恰如其分地放在离局长面前最适当的位置上，又连忙拉开椅子，好让手拿笔记本的局长顺利坐下。
会议是经过精心准备的，这一点可以从高局长和孙主任以及其他与会人员的面部表情就能一览无余，大家神情凝重面无表情。然而新局长一坐下就发现情况似乎有些微妙，王局长哪里去了！这个单位的二把手，居然没有来！这让高局长犹如吃了五味苍蝇，与此同时浮现在高局长的眼前的是王副局长那张削瘦的老脸！高局长巡视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孙主任胖胖的的脑袋上，那里有一片空白地带，在亮晶晶的灯光下正焕发着油红色的光。局长的眼里带着一种别人难以企及，也无法用高度来衡量的特殊表情。孙主任正低着头，在本子上专心地记着什么，他显然不知局长，这个新来的局长望着自己头顶所产生的复杂眼光以及内心斯须千里的活动。
高局长望了望孙主任之后，象征性地朝坐在旁边的三把手李副局长点了点头，示意会议可以开始了。
会议开始了！
李副局长从一把手那里得到指令后，忙不迭地摊开笔记本，煞有介事地念了起来。
“同志们！今天召开中层以上干部会议，主要就前一段的工作作一下汇报，好让高局长熟悉一下各部门工作的进展情况。各部门进行汇报后，聆听高局长作重要指示！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高局长到我局任职！”
“啪啪……”会议桌四周响起始而密集后而廖落的掌声，听得高局长大为不满，又无从发作，扫视了一圈，发现孙主任居然脸带微笑，双手似做揖又好像拍巴掌未尽兴，正充满敬意地望着自己。
高局长是一个品位很高的人，平时喜怒不言于表，对孙主任特意而为之的表现，高局长在心里感到好笑，又真真切切地感到什么是假的，孙主任啊孙主任，你的表演太差劲了！随着这些人的掌声，高局长站了起来，弓了弓身子，算是给大家鞠了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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