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听说你姐姐快要生产了,怎么肚子却是瘪的?在他们城东的家里,孟士杰警觉地问她。灵彦不语,只用手指轻轻逗弄笼中的两只八哥。孟士杰好奇起来,又追问了一句,你知道吗?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娘都已经跟她说过了,这是程家的羞耻。她怎能再开口告诉他人。 次年元宵夜,灵彦央士杰带她去江那边赏花灯。两人坐船过江,孟士杰陪着灵彦坐在船尾赏月,怕她着凉,一直环抱着她,让她倚靠在自己怀里。 上岸后,灵彦径自走到当年与何匀凯一起猜灯谜的地方。 早已有人等在那里。似当年的样子,纤弱,温和,羞赧,讶异。只是这次,更多了一些伤心。 孟士杰搂住灵彦略微颤抖的肩。 那人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二月份的时候,孟士杰突然提出想带灵彦一起回他的故乡。灵彦应允了。 回娘家向父母辞行时,太太不舍得她走,拉着说了许久的话。 你姐现在这样,我和你爹都很担心。你可千万要想得开,不要再让爹娘操心。太太抹着泪,又转向士杰,士杰,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好我们家灵儿。 士杰点头,会的,爹和娘都放心好了,我会好好照顾灵儿。 士杰的故乡在闽西,他们一去就住了几年。这几年里,灵彦生下一个女儿,做起了母亲。这小女孩名唤孟蕙芷,夫妇二人一起给取的名字,出自屈原的《离骚》。女孩聪明灵秀,煞是可爱,像极了她的母亲。 时下正值国内战乱。有一日,灵彦突然觉得心悸,一整天地心神不宁,担心起家中的父母姐姐,于是就跟士杰商量,决计带一家三口一起回去。 一路颠沛,回到流水城时正值暮春,街上却是荒芜一片,极少人烟。问过路人,说是少壮都去打仗了,只剩老弱妇孺留守。 程家院子只剩几株月季还在开放着,野草倒是长了一地,杂乱无章地摆着许多不知何处拿来的破烂转头竹筐,池塘的水也早已干涸,游鱼不见踪影,徒留一些莲的败枝残叶。 院子里不见人影。走到内室灵彦才看到她爹娘。数年不见,两个老人已经鬓发全白,颓然枯坐窗前,猛看到女儿一家三口进屋时吃了一惊,眼里有说不出的辛酸和欢喜。 爹,娘……灵彦唤着,声音却哽咽了起来。 孩儿……你终于回来了。老爷站起来,原本挺拔魁梧精神矍铄的人如今却是老态龙钟,他用颤巍巍的手拍拍士杰的手臂,又摸摸蕙芷的脑袋。 如果是早些年,爹一定会逗着蕙芷满院耍,说不定还会让她天天骑在脖子上去逛街。灵彦心里一酸,泪就顺着颊滚落了下来。太太早已是哭成泪人一样了,泣不成声,只是紧紧抱着女儿。 爹,娘,我姐呢? 你姐……过几天等你们休息够了,就带你去看你姐。老爷背过身去抹泪。 太太放开灵彦,低头看到外孙女正睁大着眼睛看她。小女孩温静可爱,乖巧地拉拉姥姥的手,又去拉姥爷的手,仿佛这大人的事她也是懂得的似的。太太抹干眼泪,宽慰地笑了一下。 一家人便一起去了厨房张罗饭菜。如今战乱频繁,家运跟着衰微了下来,仆人们大多都辞退了,只剩一个老管家一直跟着,家里做饭洗衣的活都要太太亲自动手。 灵彦回来后,便帮忙着母亲操劳家事,又带着蕙芷在院里种下许多新的花苗,士杰不知从哪里引来了水注入了池塘,买了许多金鱼养在其中,老爷便天天带着蕙芷浇花喂鱼,又教她读书习字。院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老爷太太在士杰和灵彦的照料下身体日渐好了起来,更有蕙芷日日承欢膝下,心情也逐渐好转起来。 流水城还是一片荒芜凄清的光景,不知战事何时才能消停。常有伤患回乡,找士杰看病的人越来越多,士杰忙不过来,灵彦经常要帮忙看护。程家大院一时成为收容所。这里许是整个流水城唯一一个春意黯然的角落。 清明那天落了点雨,老爷太太带着灵彦去见丽雅。 丽雅被葬在祖坟。这是在西郊的山上,她的坟在半山腰。坟上长了一些青绿的新草,被雨水洗涤地很干净,青翠欲滴。 母亲说,灵彦回来前不久丽雅才走的。丽雅走的那天很平静,只对父母说妹妹马上要回来了,只可惜没能赶上见最后一面她就要走了。 丽雅走的那一天,就是灵彦突然觉得心悸,决定回家的那一天。也许这就是双生姐妹的心灵感应,却始终没能赶上见最后一面,更无法一起双双变老。 灵彦哭不出来,喉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这日月穿梭能改变一切,而时光的痕迹却永远镌刻在心底深处,不管是快乐还是忧伤,不管是想忘记的,或者想记住的,一切的一切,只能照单全收,任它们把心塞得满满地。对自己重要的人,即使不在了,关于她的记忆却长留心中。 傍晚,灵彦搀着父母回家,远远便看到士杰正携着蕙芷在门口等着。见他们过来,蕙芷欢腾地扑了过去,把所有人都拉进屋里。 孩子是不懂得悲伤的吧。像她的母亲和大姨小的时候一样,只知道整个院子地疯跑,哪里懂得什么生离死别。他们所有的时间都是用来成长了。 这晚灵彦与丈夫聊了一晚上的天,都是关于丽雅。从她们的小时候一直聊到丽雅的病故。甚至灵彦告诉他那个数年前他问过她而她不回答的问题,当年父母所说的那件程家的丑事。 原来那年丽雅并没有怀孕,只是为了挽留住何匀凯才假装有孕在身,可是匀凯并不与她同房,她怕日子久了会被发现,竟然在外找了个男人,以为这样就能怀上孩子,只说是匀凯的,谁都不会起疑。可是后来那个男人竟然找到何家,东窗事发,何家一气之下就把丽雅赶了回来。 那何匀凯现在在哪里呢?士杰抱紧身边的灵彦,温柔地吻着她的额发。 听娘说战事发生后他们一家就搬走了。也不知道搬到哪里去。 你知道当初为什么我会带你离开流水城去我家乡吗? 为什么? 那年元宵夜我看到他还在那个地方,怕你对他旧情复燃,指不定哪天就跟他跑了,所以我就先下手,带你远走高飞。 …… 窗外,雨声渐渐大了起来,雨落在梧桐叶上,声音像珠玉滚落一地。 你觉得我跟我姐像吗? 傻瓜,你们各有各的好。 灵彦无法再说什么,一个吻早已缄闭了她的双唇。 | | 上一页 [1] [2] [3]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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