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丽雅又撒起泼来,她一贯以这种方法向父母索要东西。她站起来,挥舞着手绢,指着匀凯,你要是敢说半句反悔的话,就别想走出程家的门! 何匀凯露出厌恶的表情,这才是你的真是面目吧。说完他拂袖起身,朝程家老爷太太做了个揖,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丽雅歇斯底里地哭闹起来,求父母为她做主。老爷太太只在一旁叹气,这是什么荒唐事情,怎么降到程家人头上来了。 宴席不欢而散。 事情的来龙去脉灵彦很快就知道了,自然是素环告诉素纤,素纤又告诉灵彦的。 丽雅这天又住进出阁前自己的房间。每次到院中来时都要避开灵彦,吃饭也不在一起,只叫下人送到屋中。素环已经被她退了,又换了一个新的丫头叫素娟的来伺候她。 灵彦也刻意地避着她。这一天刚好天阴,程家上下愁云惨淡地过了一天。 不过到第二天,何家便着人来接大少奶奶回去。丽雅于是收拾齐整,容光焕发地上了轿子。 日月疾驰,程家生活似又归于平静,只是嫁出去一个女儿,家中寂寞了许多,不再像往日那样,每到傍晚,便有大小姐风风火火地提许多好吃好玩的回来,大着嗓门唤二小姐出来。家中丫鬟也是天真烂漫。衬着春夏秋冬的各种花卉,一起在院中追逐嬉闹,各自盛放着。如今这院里虽是草木葱茏,只是少了这许多姑娘,便是开地再热闹也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丽雅每次回娘家都不免要把匀凯骂上一通,说她嫁给他是瞎了眼,说何家不把事情张扬出去是他们识抬举……灵彦如何冰雪聪明,她怎会不知道姐姐的这些话是有意说给她听的。自那天起,她们便没有说过话,每次灵彦去就她,她都嫌恶地避开,恐怕已经是把满腔的怨恨都转移到她与何匀凯身上了吧。想到此事与自己有关,而似乎什么都不能做,每每都会黯然神伤,又想到姐姐过地不幸福,于是就更加自责起来。有人上门提亲也被她一一拒绝了去。自己心向往之的人却成了自己的姐夫,这一切,是无法改变的吧。 忽一日,丽雅又哭闹着回来,说何匀凯竟然撇开她去了北方。 那一天灵彦正在院里喂鱼,听得姐姐在厅里哭闹,心里不免烦躁,又听说何匀凯突然去了外地,一慌神,脚步晃了起来,差点掉进池塘里,一旁的素纤看到了,唤了一声小姐,急急地赶去扶住她。灵彦定了定神,迟缓地走进厅里去。 丽雅坐在母亲身旁,一脸愤懑地诉说着何匀凯的不是,她早已失了出阁前的清丽活泼模样,多了许多憔悴怨恨的神情。头面都是凌乱的,再不似当年精致雅洁的程家大小姐。 看见灵彦进来,她便把话头打住了。只是用那双怨恨的丹凤眼瞅着灵彦,似乎要进到她的身体里面去,把她的五脏六腑全挖出来冰冻似的。灵彦感到一阵阵的发冷,双腿一酥软,竟径直地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 天空变迷离了起来,这程家大院一片死寂。寂寞而寒冷。 模糊中,似乎看到有人站在床头,一个,两个,三个……还有一个男子,坐在床头在把着脉,看起来却是何匀凯的样子。灵彦努力地睁大眼睛,眼前的男子却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影像,于是她便又咪上了眼睛。 老爷太太不用担心,二小姐的身体无恙,只是太过虚弱而已,可能是心事太多,心理压力太大所致,只要好好疏通,调节一番就好了。可以给她换个环境,或许会有帮助。 这就好了,谢谢大夫。 灵彦已经把眼睛完全睁开。 一个年轻英俊的后生正温和地望着她。那种似曾相识的眼神,在与何匀凯对视的时候,便是这种感觉吧。灵彦眨了一下眼睛,那个后生露出静好的笑容。二小姐,您身子太虚,平时要多做些运动,心理压力不要太大,多想一些开心的事情。说着便起了身,拱手向程家人告辞,由下人送着走了出去。 程家老爷太太这边早已把灵彦的床围地水泄不通。丽雅却是不在身边。 灵彦从被里伸出手,握着她母亲的手。娘,姐姐呢? 程太太哽咽着,你姐姐已经回去了。 灵彦目光流转,又落到母亲身上,娘,姐姐说的姐夫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姐夫去了哪里? 程太太吃了一惊,回头看了一眼老爷,老爷却背过身,站到窗边去了。 刚才先生说你心理压力太大,郁结在心中无法疏通,所以才会晕倒,以后你不要想太多就没事了。程太太艰难地笑着。一个女儿已经不幸福了,这另一个可千万不能再有什么三长两短了。 娘,我知道了。灵彦朝她的母亲笑着,安慰着她。 是的,她当然知道所有的一切的。何匀凯受不了这无爱的婚姻,受不了丽雅的泼辣尖酸,受不了这个因为错误和封建而与她捆绑在一起的人生。于是他走了,去了很远的北方。那里有他家的产业,他可以作为少当家去接管他家族的产业,可以暂时逃离这里令人烦忧的一切。 灵彦按着那位先生的嘱咐,也应着父母的要求,不再把自己封闭在屋里,不时地由素纤陪同着到街上走动走动。一日在瓷器店里竟然遇到那位年轻俊美的先生,两人均极为诧异,就顺着瓷器艺术聊了起来,竟聊得十分投机,不知不觉一起走过许多流水城的大街小巷,竟至天黑。先生提出要送灵彦回家,灵彦也没拒绝,于是两人就一起往回走,一路月光明亮清澈,两人默默,不再多话。 到程家门口时,先生邀请灵彦去参加不久后城里的书会,说是会有许多文人墨客一同前往。灵彦没有推辞,一口就答应了。 一日午后,何家突然派人来程家报喜,说大少奶奶有喜了。来人还说,因了这个事,何家老爷太太已经特意差人把大少爷从北方带回来了。此时正在家陪大少奶奶呢,大少奶奶现在行动不便,问程家老爷太太什么时候有空过去走走亲家。 太好了……程太太激动起来,忙不迭又是拜祖又是指挥着下人收拾金银细软良药补品,一道包起来递给何家来的人,这些都带给你们大少奶奶,叫她好好养身,我过几日得闲了便去看她。又拿了许多银两酬谢何家仆人,这才亲自送了他出门。 大少奶奶有喜了,何家上下为了迎接第三代新生命的诞生忙得一团热乎。丽雅每日坐在屋中,婆家人要她安心养胎,需要的时候只管使唤便是。然丽雅的脾气却似乎越变越糟,丝毫没有因为孕育了新生命而增添一丝温柔。何匀凯一直忍让,忍无可忍的时候便借故去北方打理生意去了,只是每次去不了多久就要被丽雅再次唤了回来。 如此过了三个月,丽雅的肚子日渐大了起来,人却越发憔悴了下去。每次程家老爷太太来看望她时都要心疼一次,何家也想尽办法,但丽雅气色一直无法好转。 这年中秋一过,便有人来程家提亲了。这人是给灵彦看病的那位先生孟士杰。其实两人这些时日经常往来,孟先生并未掩饰过对灵彦的好感,灵彦也无拒绝的意思,直至他觉得水到渠成的时候,便来向程家提了亲。灵彦一口就答应了,仿佛只是答应他往常对她的每一次约会似的,这倒令他颇为讶异。 程家二小姐成亲的消息传遍流水城,那天来看热闹的人很多,大家都说这二小姐的婚事办地不如半年前大小姐的热闹,嫁妆也没有大小姐的多,放的鞭炮也没有大小姐的响。 孟士杰本不是流水城的人,只是一个四处云游行医的书生,他在流水城结识灵彦后便一直住在此地,直至终于把她娶了过来。婚后两人夫唱妇随,相敬如宾,感情日甚一日。孟士杰知道灵彦的心事,于是更加百般疼爱她。他们的家安在城东近郊,十分幽静,孟士杰日日为灵彦调理身子,故成亲没多久灵彦就日显丰盈红润起来,心情也渐渐开朗。 灵彦不时地带孟士杰回娘家看望,每次回去时爹娘却只说着丽雅的事情。说她怎么这么任性,妹妹成亲也不来,连一句祝贺的话都没有,说她身子怎么一日比一日差,脾气却一直改不了。灵彦只能摇头,安慰着父母,待到天黑时便回去城东。 这年腊八,灵彦又回到程家看望父母,却看到许久未见的姐姐。他们坐在大堂中央,程家老爷太太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丽雅的头发乱糟糟的,垂然坐着,八仙桌上还放着她的行李包袱。她果然比起从前沧桑憔悴了许多,整个人干瘪了下来,似一枚失水了的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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